第二章
明娟坐在桌旁,一面算著民宿的開銷,一面盯著宥宥寫作業。
「要玩,先把作業寫完…………老師開的學習單都做了嗎?」看著心不甘情不願寫作業的兒子,明娟有些無奈,雖說是暑假期間,她還是不希望兒子太放縱了。
宥宥還在那裡磨磨蹭蹭,看著暑假作業不想寫,明明暑假還那麼久。
忽然,宥宥抬起頭來說:「媽媽!這張說要問阿公阿嬤的故事,可是我沒有阿公阿嬤啊。」
聽到宥宥這麼說,明娟愣了一下,連這個也變了嗎?
似乎是從明娟從上海返回台灣之後,這塊土地就變得和明娟自己熟悉的不太一樣了,像是現在這個樣子,學校裡不再教學生說「爺爺奶奶」,而是直接用「阿公阿嬤」來稱呼祖父祖母。明娟當然知道,這塊土地不會永遠留在明娟童年的樣子,但這些改變,還是讓自己在眷村長大的明娟多少有點惆悵。
「有啊……你不是有姥姥和姥爺嗎?」想了一下,明娟還是很快地就這麼回答宥宥。看到宥宥還一臉疑惑的樣子,明娟繼續解釋。
「因為每個地方講話的習慣不一樣啊。在台灣很多人叫阿公阿嬤,可是你姥姥姥爺小時候住在北方,他們那裡都這樣叫,所以我們家就跟著用這個名字。意思其實都一樣,就是我的爸爸和媽媽。」
突然阿凱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呆滯,面無表情,手中居然還捧著一個小小的木雕娃娃。
「阿凱。」明娟忍不住叫出聲。明娟記得很清楚,那個木雕娃娃早已經被阿復帶走了,怎麼又會出現在阿凱手中?
阿凱聞言轉過頭來,看向的卻不是明娟,而是明娟身旁的宥宥,明娟連忙把宥宥擋在身後。
「阿凱……你到底怎麼了?」想起今天早上阿凱和阿復的對話,明娟也開始覺得不太對了,這個娃娃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老闆娘你幹嘛這麼問?我不過是來問你我明天幾點起床工作……咦?宥宥你在寫作業啊……要不要哥哥幫你?」在明娟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從阿凱身上離開,讓阿凱恢復正常。
感覺這氣氛似乎不太對,明娟和宥宥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手上,阿凱這才注意到昨天早上送出的木雕娃娃再一次出現在自己手上。
「啊啊啊……怎麼又回來了!」阿凱大叫,扔掉了手中的娃娃。「老……老闆娘這個娃娃怪怪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祂是纏上我了嗎?」
明娟先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確認是不是這小孩在惡作劇,但顯然宥宥也很吃驚。
「阿……阿復哥哥不是已經帶走了嗎?」宥宥看著落在地上的娃娃,從明娟身後探出頭來,根本不敢去碰。
拿起電話,明娟立刻撥給了阿復確認,這太奇怪了。
而此時的阿復,正在離都蘭不遠的榮民之家,看著工作人員將坐在輪椅中的老人給帶走,覺得鬆了一口氣。想著有著專業的人員照顧,這個自小被阿復稱作「Faki」(阿美族語,指男性長輩)的老人家,應該會比一個人待在家裡更好吧。
阿復其實對自己的父母沒多少印象,只知道爸爸是在建築工地上因意外過世,母親也不知所蹤,所以阿復自小就由年長的祖母和其他親戚間長大,祖母在臨終前,一直要求包含阿復在內的其他晚輩照顧這位「Faki」,說他「命不好」,和祖母相當親近的阿復也一直把這件事記在心裡面。
這位「Faki」,依照阿復祖母的說法,是祖母的弟弟,但阿復很清楚他是個退伍軍人,他的口音和生活習慣,都和自己所熟知的族人,或是常見的漢人大不相同,更像是那些在1949年渡海而來的外省老兵。
阿復在童年時期,有太多有趣的事情可以探索,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祖母說的很肯定,他也沒有多問,只知道老人無兒無女,孑然一身,靠著低收入戶每個月給的一點點補助,勉強渡日。
但阿復其實也沒有多喜歡這位「Faki」,甚至在幼年時非常討厭他,因為其他族人也不怎麼喜歡他,年幼的阿復也就跟著學,在阿復印象中,「Faki」的話總是很少,和村裡的其他人也顯得格格不入,讓阿復不解的,是他家裡居然有毛語錄,他甚至會喊「毛主席萬歲」
原本「Faki」靠著微薄的收入和族人的照顧,勉強過得下去,但隨著年紀變大,生活漸漸不能自理,而其他的晚輩包括阿復的叔伯、姑姑們其實也因為照顧「Faki」的事情,而常常起爭執,阿復年紀輕,輩分低,又和祖母感情最好,始終記著祖母的遺願,不知不覺間,這份重擔就落到了阿復的身上,雖然阿復也不怎麼甘願。
到了後來,阿復索性獨排眾議,建議將老人送入榮民之家,這之中也不是沒有其他族人反對,最終在阿復承諾將會負擔所有老人在榮家的花費之後,才終於勉強達成了共識,所以在當榮民之家一通知有床位,阿復就立刻把「Faki」送了過來。
「這不是沒辦法嘛」阿復輕聲的對自己說「並不是我絕情啊!」
阿復原先想的很簡單,這位「Faki」既然是退伍軍人,那肯定能得到退輔會不少照顧,阿復查過也問過了,雖然會增加一點負擔,但自己只要多接幾個小工程,應該就付得起了。
「高文山先生的家屬嗎……請在這裡簽名」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拿著文件來給阿復簽名。
「啊……是這裡嗎」阿復看了看上面所列出的收費,有些吃驚的看著上面的數字。
「等一下……不是有補助嗎?」阿復開口問起。
「高文山先生沒有退伍令吧……如果有「榮民證」也可以,要有這些,才能補助喔。」工作人員耐著性子解釋。
「我回去找找看。」阿復對工作人員說,但畢竟「Faki」年紀已長,說不定連放那裡都不知道,阿復忍不住嘆了口氣,自己的收入並不是那麼穩定,如果找不到退伍令的話,接下來得找更多的工作來做才行應付老人的開銷。
「高先生說……他有一本筆記本沒有帶來」剛剛將老人推進去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和阿復說。
阿復點了點頭,記起那一本「Faki」總帶在身邊的破舊的筆記本,「Faki」總是反覆翻閱,就像是讓自己不要忘了什麼一樣。
走出來榮民之家,正準備開自己的二手車離開,阿復就接到了明娟打來的電話,一開始,還以為是有什麼工程要讓自己做。
「你記得那一天你拿走的小木雕嗎」明娟的語氣聽起來很著急。「它現在還在你那裡嗎」
「怎麼了嗎?」阿復記起當時隨手扔在副駕駛座的娃娃,記起自己曾經答應過明娟要替他問問的,只是今天接到了榮民之家有床位的通知,一直在忙著,也沒時間處理這件事。
「你確定你有帶走嗎?」明娟開口說
「有啊」阿復一面回答,一面坐進駕駛座,並對明娟解釋「我放車上了,今天比較忙,我還沒處理呢……老闆娘有這麼急嗎?」
阿復坐進車子裡,轉頭看原本放娃娃的位置,發現娃娃居然消失了。
「怎麼不在……掉地上了嗎?」阿復開口說。
「麻煩再替我找找看,是不是掉到其他地方了」明娟再次提出要求,阿復把自己的車裡翻了一次,還是沒見到娃娃的蹤影。
「昨天我拿到就放到車上啦……也沒告訴其他人,怎麼會不見呢」阿復開口這麼說。
「果……果然是這樣。」明娟此時的語氣聽起來在發抖……接著阿復解釋娃娃又神奇的出現在民宿裡。
「我好像……遇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了……」明娟最後這樣對阿復說。
從那天起,阿凱和明娟都知道這個木雕很不對勁,明娟問過和宥宥一起玩的小朋友們,沒有人知道這個木雕從那裡來。
不僅如此,阿凱的狀況開始變得糟糕,白天時精神越來越差,不時走神,當天晚上,居然爬起來夢遊,在民宿的走廊上徘徊,嚇壞了一樣是來住宿的客人。
「要不……從哪裡拿的就拿回去哪裡?」隔天……在阿凱精神比較好的時候,明娟這麼提議著「是不是惹魔神仔不高興了。」
但在阿凱將小木雕還回原先的地方以後,阿凱看起來有比較恢復一點,但第二天木雕又出現在阿凱的床頭櫃上,然後宥宥開始發起高燒。
明娟一開始有點怪阿凱,若不是他帶回來那個奇怪的木雕娃娃,或許不會有這樣的事,但轉念一想,一開始是因為宥宥跑進森林裡,若不是阿凱,或許宥宥會受傷或不見……不過明娟知道,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該怎麼解決這件事。
「哥哥……你到底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等你」雖然已經看了醫生吃了藥,但在睡夢中,宥宥說出讓明娟膽顫心驚的話,明娟很清楚宥宥並沒有這樣的兄長……連堂哥表哥都沒有。
「帶上那個娃娃……我們去協天宮一趟」明娟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抱起了高燒中的宥宥,準備了一些水果和零食,帶著阿凱一起出門。
台北市 某大學
阿凱離開台北,已經超過二個星期了,但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曉雯還是覺得很不甘心,明明說好今年暑假要一起環島的,為了這件事情,曉雯還拒絕了父母,要送她出國遊學的打算,滿心期待和阿凱兩人的環島旅行,但沒想到在臨行前,居然聽到阿凱要代替自己的學長,到都蘭打工換宿……雖然阿凱承諾只有兩個星期。
「只是晚一點而已……沒有說不去啊」曉雯想起考完之後,阿凱告知自己要代替學長打工時,是這樣對自己賠笑。
「問題不是這個!」曉雯瞪大了眼睛「到底是我重要還是你的朋友重要?」
「當然……當然是你最重要!」被收拾習慣的阿凱本能的這麼回答,只是眼神有點飄忽。
看到他這個態度曉雯更是生氣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家豪學長真的找不到人幫忙,才拜託我的啊……就晚……兩個星期,我發誓!」看著曉雯的臉色,阿凱小心翼翼解釋。
「你發誓有個屁用!」曉雯的聲音拔高了起來,讓本就心虛的阿凱更加難受。
「可不幫他他拿不到學分啊……他出車禍了嘛,今年要是再拿不到學分,學長就畢不了業了。」阿凱再一次開口,試圖讓曉雯不要這麼生氣。
「許正凱,學長畢不了業和你又沒關係,他自己騎車不小心,把人家的車撞壞了,現在要去工地領現賺錢來賠,這樣可以賺比較多,你當我不知道。」只是曉雯看起來並不領情。
「雖然這麼說……但畢竟學長幫了我不少忙,而且我們是過命的交情……」
「是在遊戲裡過命的交情吧。」聽到他這麼說,曉雯更是生氣了。
最終,在家豪學長的苦苦哀求之下,曉雯還是看著阿凱代替家豪前往都蘭進行打工換宿,只是事後忍不住向好友雨珊抱怨。
「我是真的在乎環島嗎?還不是擔心他。這個大笨蛋,就會做爛好人,別人只要裝可憐求他一下,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上一回把自己已經完成一大半的作業給了小李,然後自己重寫一份,還是我熬夜幫他才交得上作業。我後來才知道小李根本只顧著玩社團,快到要交作業的時候才來求阿凱。這一次我看也差不多……那個叫家豪的,肯定就是看中阿凱爛好人的個性,才叫阿凱去替他打工啦……」
「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電話的另一頭,雨珊有點無奈的回應,這已經不是曉雯第一次向她抱怨阿凱了。
但儘管如此,每一回曉雯還是會盡力幫著阿凱,只能說兩個人都是笨蛋,只是這話雨珊就不好向曉雯說了。 「我本來以為他吃了這麼多虧,會學得精明一點,結果還是一樣。」曉雯繼續對雨珊抱怨:「我這回絕對……絕對不管他,什麼忙都不幫,再幫他我就是小狗。」
恩……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雨珊在心裡默默的想。
已經進入了暑假,校園裡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一個人待在宿舍的曉雯開始覺得孤單和無聊了,到底應該回老家接受父母和哥哥的嘲笑,還是該打個電話給阿凱,然後直接去都蘭找他,好繼續他們已經說好的環島。
正在思考的時候,一張淺藍色的卡片吸引了曉雯的注意力「健保卡?我沒收好嗎」曉雯伸手把它拿起來,轉過來一看,發現根本不是自己的。
「這個笨蛋,連重要的證件都能亂扔」原來是阿凱的健保卡,想著他遠在台東,如果生病或受傷了,雖然可以用押金,但還是挺麻煩的。
雖然還是有點不開心,但出於對阿凱的關心,曉雯忍不住打了電話給阿凱。
原本心虛的阿凱,接到曉雯的電話很是高興,開心告訴她在這裡的見聞。阿凱幾哩呱拉地把這兩天的經歷講了講,只是隱去了被一個小女孩鬼魂嚇得一個晚上不敢睡的事情……畢竟在女朋友面前,面子還是要有的。最後,阿凱和曉雯提出了一個奇怪的要求。
「曉雯啊……可以替我……順……順便寄個平安符嗎?如果是大廟的就更好了……小廟的也可以啦……你方便就好。」
「為什麼?」聽到阿凱這麼說,曉雯覺得不太對。
「哎呀,你也知道嘛,出門在外,總是要小心點……你說對吧」阿凱總覺得事情有點難以啟齒,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呢。
「你老實和我說……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聽出阿凱試圖隱瞞,曉雯立刻開始質問。
「真的沒事啦……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你替我寄健保卡的時候就順便寄過來,可以嗎……」
曉雯越聽越不對,這傢伙平常不是那種迷信的人,平常也沒再接觸這種超現實的東西,突然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怎麼聽都覺得怪,可不管怎麼問,阿凱也不肯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了」曉雯最終還是先答應下來了。
「這個笨蛋」掛掉電話,曉雯忍不住吼出聲,一定是遇到問題了吧……一定是,然後阿凱死要面子不敢告訴我。
這天半夜,雨珊又接到了曉雯的電話。 「前兩天還沒吵完嗎」雨珊忍不住心想。
電話那頭,曉雯的聲音聽起來憤怒又焦急,還有隱藏在憤怒下的關心。
「那個大笨蛋!!大笨蛋!!死要面子活受罪」曉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聽的雨珊耳朵都痛了。
做為好友,已經快睡著的雨珊,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安慰曉雯。
雨珊跟在曉雯身後,只覺得頭很痛……生理上的……昨天陪著曉雯聊到半夜兩點,今天一大早就被她抓來行天宮拜拜兼拿平安符。
自己怎麼會交到這種戀愛腦的朋友,雨珊認真的檢討自己。
不管曉雯如何嫌棄阿凱,但從頭到尾「分手」兩個字都沒出現在曉雯口中,雖然曉雯口口聲聲嫌棄阿凱爛好人,但雨珊知道,曉雯從一開始就是被阿凱這種爛好人的個性所吸引。
「你真的不想去找他嗎」拿完了護身符,雨珊對曉雯提議著。
「給他寄健保卡和護身符就很好了……我……我才不想管那個白痴」聽到雨珊的提議,曉雯立刻反駁,但口是心非的語氣卻仍瞞不住對她知之甚深的雨珊。
「那你今天早上就拖我起床陪你來這幹嘛」雨珊忍不住開口吐槽。
被好友這麼一說,曉雯一時語塞,扭過頭來不看自己的好朋友。
看到曉雯這個樣子,雨珊轉過身來就離開。
「欸你要去那」發現好友離開,曉雯有些著急的問。
「收驚啊……昨天半夜被你這樣一吵,我覺得我很需要收驚」雨珊一面說,一面排到收驚隊伍的最後面。
「怎麼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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