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雖然曉雯心中還有疑惑，但這畢竟不是們主要的目的，也和他們沒什麼關係，曉雯很快的就把這件事忘在腦後。
在阿凱簡短的說明來意之後，阿復忍不住笑了。
「最後，還是得靠我啊」阿凱的求助，似乎讓阿復很是受用。
昨天晚上，在點了聚魂香之後，小米的模樣真的是凝實了不少，小米真的很努力，他盡力的將自己記憶中的哥哥給說出來，曾經和哥哥一起做的事，哥哥喜歡什麼，會怎麼和小米說話，以及最重要的，他為什麼會離開。
阿凱小心翼翼的把這些事記在筆記本中，並盡全力把他整理的有條有理，在小米的敘述過程中，並未提到阿凱所熟知的卡通，電玩之類的，反而是大多是在田野、山林、溪流間奔跑玩耍的回憶。
「哥哥會帶他去抓魚，讓小米帶著竹簍在海邊撿海螺……，哥哥技術很好，每次都能抓到魚吃。」
「哥哥會做『樹皮衣』，會帶他去摘月桃葉，會編織魚網，他說哥哥是男孩子，要學會織魚網。」
阿凱讀出的筆記當中，提及一些和他所熟知漢族人不同的生活細節，這讓阿凱更肯定明娟所說的，他和曉雯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有些字詞阿凱聽的並不是非常懂，但他仍用注音符號好好的記了下來，阿復似乎是懂的，聽到這些字詞時，會露出在思考的表情，並在最後點點頭。
「的確是我們的族人」阿復在聽完以後，這樣開口回應。「小米所說的事情，有不少的確是我們的傳統。」
「另外Mayaw是我們阿美族人的名字沒錯，不過通常會另外再取漢名，看來小米家很傳統都用族名。」
「ka ka是姓嗎」曉雯很好奇的問起另一個他不懂的名字。
「那是哥哥或姐姐的意思，阿美族人的名字，通常得加上媽媽的名字和氏族，這邊倒是聽不出來他所屬的家族。」阿復繼續解釋。
看到曉雯露出不解的表情，阿復忍不住開始逗他。
「我們阿美族是母系社會喔，和漢人不一樣，要結婚是女生要去男生家提親，如果你看上了我們部落裡那個年輕男孩子……我也可以教你怎麼和他媽媽提親。」
「喂喂喂……什麼跟什麼啦，我有男朋友了」曉雯又再次被阿復逗的面紅耳赤。
「不過這個「Mayaw」名字不只我們都蘭阿美族人在用，用你們的說法，大概像是菜市場名吧，像是加路蘭部落、莿桐部落，甚至更遠馬蘭阿美族，都有人叫這個名字，沒有氏族名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孩子。」達到了目的，阿復倒是見好就收，開始繼續和曉雯說有關自己族人的事。
「所以你有辦法幫我們嗎」明娟開口問，明娟在開口的同時，眼光轉向在一旁自己玩的宥宥，眼神中既擔心又溫柔，讓阿凱忍不住想起之前宥宥發著高燒時，明娟著急的模樣。
「老闆娘你都這麼開口了，我好像不幫不行啊」阿復爽朗的笑著，又拿起阿凱的筆記本仔細的看了一次。 「小米哥哥的名字聽起來是我們的人，但他的漢名是什麼，小米看起來是不知道的，所以我會問問看我的族人，用這個名字的人有哪些。」
阿復停頓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繼續往下說。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小米也好，魔神仔也好，都沒辦法離開都蘭，但如果在這裡，他們能陪著你們去找資料嗎?」
「什麼意思?」阿凱並不是很明白阿復所說的。
「除了問我的族人以外，是不是能看看老照片、舊資料之類的，或是都蘭到處走走，或許能找到些什麼」看到阿凱不解的樣子，阿復繼續說。
「比方說糖廠那裡，我記得有一些以前留下來的舊照片和舊資料，還有一些地方教會，也會留下一些洗禮名冊之類的，我之前到處去維修水電的時候好像有看過。」
「可是……小米他只能在晚上出現，我也不覺得魔神仔會喜歡人多的地方啊」對於阿復的提議，阿凱並非不想試試，只是執行上似乎有一點困難。
「那就半夜去」阿復想了一下繼續說「我偷偷帶著你溜進去，然後你可以和小米及魔神仔一起找看看有什麼線索」。
「這樣不好吧，就不能直接開口問，請糖廠和教會的人幫忙嗎」聽到阿復的提議，明娟倒是不怎麼贊成「這樣搞得好像做賊一樣。」
「老闆娘，突然有人和你說，因為某件靈異事件，要在半夜去你的民宿找線索，你會……」阿復的話還沒說完，明娟就理解了。
「好了好了，我懂了，但難道不能白天用正式管道進去，把照片或資料影印來，讓魔神仔和小米來看就好了嗎?」明娟仍不是很贊同阿復的作法。
「那還得花時間說服他們耶，想想就累，我都已經要替你們問族人了，還得要花時間和糖廠、教會的人溝通，這樣真的很麻煩啊，況且之前你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找錯誤的資訊，現在你們的時間……我是說小米的時間應該剩不多了吧。」阿復所提出的理由，讓明娟無話可說，本來就是自己開口請阿復幫忙了，也不好再挑三撿四。
「那我可沒辦法去，我不希望帶著宥宥做這種事。」但就算如此，明娟仍然拒絕同行。
「當然不可能帶你和宥宥啊，我們是偷偷溜進去耶，老闆娘你的年紀不輕了，體能看起來也不怎麼好，宥宥就更不用說了，帶著你們只是累贅吧。」阿復不改其愛開玩笑的本性，開始逗弄起明娟。 「阿復你夠囉」明娟瞪了一眼阿復，但也鬆了一口氣。
「那我也要去!」雖然說不是很贊同這樣的行為，但曉雯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要跟上。
「曉雯小姐，我們可是要爬牆的，我想你還是別跟了。」阿復立刻拒絕，語氣很明顯得是嫌棄女生體力跟不上。
曉雯知道這種天生的差異無法改變，自己也不是那種運動健將，的確有可能在行動中拖後腿，最終還是同意了不參與。
阿凱和阿復很快就約好了行動的時間，就在今天晚上。
「到時候，我會開車老房子那裡接你。」阿復和阿凱這麼說完之後，一行人就又坐著計程車離開了，來回車資都是明娟支付的，這讓阿凱和曉雯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但明娟表示，這點小錢沒什麼，只希望兩人快點解決魔神仔的事情，不要再影響到民宿和宥宥。
到了晚上，阿復依約前來，阿凱帶著裝著小米靈魂的香火袋，上了阿復的老車，但他們並沒有立刻去都蘭糖廠，阿復先在一間便利店停了下來，走進去之後很快的就提了一個塑膠袋走了出來。
「來，這是台啤的18天生啤，這個最好喝」阿復扔了一瓶鋁罐給阿凱，阿凱雖然接了下來，但還是愣住了。
看到阿凱的表情，阿復有點納悶的繼續說「還是你比較喜歡金牌，不然麒麟的行不行，或是你其實喜歡烈一點的，我這裡還有高粱。」
摸著手裡冰涼的啤酒，阿凱看不太懂阿復的在幹嘛。
「那個……我們今天是要偷偷溜進去糖廠吧，怎麼變成喝酒呢」看著阿復已經打開啤酒，大口灌入嘴裡，阿凱目瞪口呆。
「當然要喝啊，你看起來膽子小的很，不喝一點你怎麼怎麼行，難不成你還沒有成年嗎?現在幾歲能喝酒，18歲?還是20歲?我們這裡不管那麼多啦，你喝就對了。」阿復奪過阿凱手中的啤酒，拉開拉環，又塞進阿凱的手裡。
「不是……等一下你還要開車吧，這樣不是酒駕嘛」阿凱目瞪口呆的看著阿復，急忙出聲。
「你真的是台北俗耶，又沒有喝醉，哪可能出什麼事，而且我很清楚警察在那裡布哨，不會被抓到的，你放心吧。」斜睨了阿凱一眼，阿復把手中的啤酒放下，又打開了一罐。
阿凱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阻止阿復喝酒，更何況今晚還得要靠他帶路，在半推半就下，阿凱被阿復灌下了一整罐的啤酒，不是小罐而是那種大罐的，讓自己頭都暈呼呼的，但不得不說，在悶熱的夏夜裡，這樣大口喝下冰涼的啤酒，那真是挺舒服的。
「好了，走吧」阿復看時間差不多，就站起來離開，阿凱趕忙把啤酒罐扔進路旁的垃圾桶，然後跟上，眼睜睜的看著阿復往自己那輛裝滿工具的二手車走去。
「等一下，真的不行啦，不可以酒駕」看著阿復打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阿凱覺得今晚的行動前途一片黑暗，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那你有駕照嗎」阿復坐在駕駛座上，搖下車窗開口問阿凱。「不然你來開吧」
「剛拿到……不對，我也喝酒了啊」阿凱趕忙拒絕。
「那就上車啊」阿復不由分說的把車鑰匙插進發動口，無奈之下阿凱只好坐上副駕駛座，心裡不斷祈禱不要出事。
「在車子門旁邊有手電筒……伸手去就撈的到……」上了車阿復立刻指揮起阿凱，就像當初指揮他幫忙扶花架，而自己也轉過身來，在後座翻找，很快的就找出一綑繩子。
正當阿凱以為他們就這樣要上路，擔心的不得了的時候，阿復突然把車停好，走下車了。
「啊……」呆呆的坐在車子裡，阿凱目瞪口呆。
「糖廠才離這裡才幾步路而已，我才懶的開車，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想做犯法的事情?」阿復看著阿凱，臉上一臉「我得逞了」的表情。
阿凱那裡不知道自己又被阿復給耍了。
「現在我懂了」拿著手電筒下車，阿凱慢慢的對阿復說。
「懂什麼」阿復回頭看著阿凱。
「為什麼老闆娘看起來並不討厭你，但有時候對你說話會挺兇的」阿凱很認真的對阿復說，換來的是阿復一陣大笑。
都蘭糖廠
雖然阿復說這裡可能會有過去的資料，但阿凱這段時間，曾經多次趁這裡舉辦市集的時候，來這裡發照片，問路人，實在是不太記得這裡有什麼檔案室之類的。
夜晚的糖廠比想像中熱鬧，有著室外的酒吧以及小餐車，有不少明顯看得出來是外國人的人，在這裡喝酒聊天，甚至還有藝人在這裡現場演奏，一派悠閒氣息。
阿復並沒有接近那一些酒吧及外國人，而是帶著他避開眾人，帶著阿凱走過大舞台，往糖廠的另一側走去。
「我們要偷偷溜進他們的工作室，我記得沒錯的話，那裡有一些以前留下來的東西」阿復一面說，帶著阿凱一面往糖廠深處走去，音樂聲音逐漸變遠，燈光也變暗，阿復打開了手電筒，照亮了前方。
很快的，就到了一個兩層樓的建築物前，可以看的出來這裡大門深鎖。
「平常是不用這麼麻煩的，但最近有一個什麼展覽，他們怕外人跑進來亂動東西就把門給鎖上了，連我想借鑰匙進來修東西也不肯」阿復對阿凱這麼解釋。
接著阿復熟練咬著手電筒，手腳並用的爬上了牆，並打開窗子跳了進去，沒多久一條繩子就垂了下來。
阿復從窗口探出了身子，示意阿凱快點用繩子爬上來。
「這……這也太……」阿凱看著面前的牆和繩子，覺得挑戰度應該不低，自己平常也不特別愛運動，也沒特別去訓練自己的肌肉啊。
但看著阿復的表情，阿凱知道如果自己這時候拒絕了，可能阿復就不會再幫忙找資料了，只能硬著頭皮拉著繩子，試著帶自己往上爬。
方才看阿復做的容易，真的輪到自己的時候，發現根本不簡單，更何況這還是在阿復給了自己繩子，降低難度之後。
爬到中段幾乎快沒力了，但一想到鬆手可能會跌的很痛，阿凱只能咬著牙硬撐。
「體力真差」上頭的阿復涼涼的說，並早就伸出手來準備拉住阿凱。
還好沒帶曉雯來，阿凱心想，因為不想在阿復面前示弱，幾乎可以是榨出了自己所有的力氣，但最後還是讓阿復幫了一把，帶著阿凱翻過窗戶。
腳終於踏上了實地，阿凱手扶著雙膝大口的喘著粗氣，現在自己的表情肯定非常糟糕。
「我說……你還那麼年輕，多少還是鍛練一下吧。」阿復看著阿凱，忍不住這麼說。
經過爬牆，又拉著阿凱翻窗，阿復看起來只是呼吸急了一點，連汗都沒怎麼流，根本不像阿凱差點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對於阿復的調侃，阿凱實在是連回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喘了好一陣子，阿凱才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再次行動了。
「我可以了」阿凱悄悄的開口。
「真的可以嗎，不用再多休息一會兒」阿復在一旁早就滑起了手機，在黑暗中，手機螢幕的光源印在阿復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我不會笑你的。」阿復強調的說「真的不會」
阿凱面無表情的繼續看著阿復。
「好吧好吧，你真的越來越無聊耶，剛開始的時候比較好玩」阿復收起了手機，不滿的抱怨。
「真是對不起啊」雖是這麼說，阿凱的語氣卻沒有絲毫歉意。
跟著阿復，阿凱小心翼翼的靠手電筒的光照，走到房間的盡頭，慢慢的走下樓梯。
其實這並不是很容易，阿凱對這裡的地形並不熟悉，加上光源只有小小的手電筒，根本不知道地上會不會踩到或撞上什麼，加上阿復移動的速度不慢，這讓阿凱跟的有點辛苦。
「我還以為你會拖拖拉拉的，叫我走慢一點。」兩人一起摸到了1樓，阿復依舊嘴欠。
「這裡，真的有什麼資料嗎，我怎麼看不像啊」阿凱環顧四周，只看到做了一半的各種半成品，和一些策展用的屏風、桌椅之類的，空氣中還漂浮著一股化學溶劑的味道，看起來就像是做到一半就停下來的展場，並沒有看到什麼擺著舊資料的檔案櫃。
更重要的，小米並沒有任何反應，阿凱摸了摸胸前的香火袋。
阿凱早就和小米說好了，不需要費力現身，只要發現什麼可能的線索時，讓香火袋的溫度降一點，阿凱就知道該仔細看了。
「當然有」相較於阿凱的質疑，阿復的回答倒是十分肯定。「以前糖廠這裡，是都蘭最熱鬧的地方了，我聽我的長輩說，以前有些族人會來這裡打工，應該會留一下員工名冊什麼的，我記得我曾經看過啊」
兩個人走在展品中間，偶爾阿凱還會不小心撞到東西，發出聲響，惹來阿復的瞪視。
「你小心一點，這裡晚上是有人巡邏的，要是惹來夜間警衛就麻煩了。」阿復低聲警告。
阿凱只能告訴自己，盡可能的再小心，也學著阿復將手電筒照向四周，尋找可能的標的。
但阿凱是小心了，但四周仍然不停的傳來物品落地的聲音，
「不是叫你小心一點了」阿復停了下來，回頭對阿凱說，但阿凱很肯定發出聲音的不是自己，自己已經很小心了。
「不……不是我」阿凱舉起雙手，表示自己的無辜。
又一個物品落地的聲音傳過來，阿復轉動手電筒希望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在手電筒的燈光之中，魔神仔的身影居然慢慢浮現，看的出來祂對展品非常感興趣，不斷的摸摸這個……又碰碰那個，甚至手腳並用的爬到展品的上面，歪著頭倒立的看著。
「你就不能管管他嗎?快叫他停下來。」阿復皺著眉頭看著那個像個好奇小孩東摸西摸的魔神仔，對阿凱這麼說。
「我管管他?你認真的?」聽到阿復的要求，阿凱瞪大了雙眼，這要怎麼管，這傢伙曾經控制自己的身體去撞龍柱，我最好是有本事「管」他。雖然魔神仔會跟過來，阿凱其實並不是很意外，畢竟小米也在這裡。
「不然怎麼辦?讓他引人過來嗎」阿復用手抓著頭髮，看起來也有點煩躁。
最終阿凱只能嘆了口氣，摸了摸口袋裡的糖果，對阿復說「我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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