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都蘭 高文山原居老屋
天氣實在太熱，曉雯和阿凱決定先回到老屋休息，等太陽下山之後再召喚魔神仔及小米點聚魂香。
回去沒多久，曉雯就接到明娟的來電，原來是關心阿凱的狀況。
「曉雯你還是早點幫阿凱，找到小米哥哥吧。」電話那頭的明娟聽完之後，來，但也知道如果這件事不解決，曉雯是沒辦法安心打工的，索性大方一點不再要求曉雯到民宿幫忙。
「網紅擴散、短影音、網站留言、以圖找圖，地方群組通通都試過了，沒有消息就是沒有消息，這樣到底要怎麼找人，明娟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曉雯的語氣在明娟耳中，聽起來充滿憤怒，他們擁有的線索實在是太少了。
阿凱也有點慌張，雖然小米曾經說過，只要他們盡力就好，但以魔神仔連讓自己短期離開都不肯，會同意直接放棄嗎。
「你們兩個，有沒有想過，小米和他哥哥是更早時代的人呢」明娟聽著兩人挫敗的聲音，慢慢的開口說。
「你們兩個從頭到尾，都想透過網路找人，老實說，我並不覺得這有問題，畢竟在這個時代，但有沒有一種可能，小米和哥哥生活的年代，根本就還沒有網路。」聽到明娟這麼說，曉雯和阿凱都瞪大了眼。
「你們都還太年輕，不知道有網路以前的世界。」明娟繼續解釋「無論是小米或是小米的哥哥，都沒有留下任何資料在網路上，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們根本就沒用過網路。」
「對了……小米曾經說過『很久很久』」阿凱回憶起小米曾經說過的話，意識到明娟說的沒錯，自己和曉雯拼命在網路上找人，根本是搞錯方向了。
「如果我記得沒錯，網路大約是在……公元2000年以後才比較普遍，在那之前上網要用撥接，要電話費，根本不像現在隨時想用就可以用。」明娟回憶起過去的事情。「 我猜小米的哥哥可能年紀比較大，不太會用網路之類的，所以才會一直沒有消息。」
「可是……連我80歲的阿嬤都能上網看法會直播了。」阿凱覺得奇怪的開口。
「那也不是每個人啊」曉雯坐直了身體，開始思考。
「另外『Mayaw』這名字，聽起來像是阿美族人的名字」明娟提及阿凱和曉雯所問中，有關小米哥哥的名字。「我記得我曾經聽過阿復提過阿美族有不少名人，都叫這個名字」
「都蘭主要的原住民，是阿美族，人數也不多，你們是不是該換個方向。」
「剛剛查了一下，都蘭目前的原住民約1000多人」阿凱拿起手機，又查起了資料。
明娟聽到這裡不禁笑了，結果還是用的是網路資料啊。
「這下子，範圍就縮小了很多」明娟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多了。「你們要找的，是從在地的阿美族原住民中，找到和小米及他哥哥有關係的人，而不是像大海裡撈針一樣，只憑著一張畫像，找不知道的資訊 想在網路上找不到的資訊。」
「那我們，得請阿復幫忙」阿凱理解到自己能走的路，不由得振奮了起來。
「明天阿復會在他的木工教室工作，我帶你們去找他吧。」明娟也提出了進一步協助。
「太好了」曉雯在謝過明娟之後掛斷電話，覺得自己終於找到新的方向了。
入夜後，奔波已久的曉雯早早就入睡了，雖然沒有了曉雯的陪伴，但阿凱決心要在小米身上，問出更多可能的訊息，好讓在請阿復幫忙時，能有更準確的方向。
在老屋的客廳中，阿凱將廟公給的線香連燃三隻，圍成一個三角型，再把香火袋放在其中，開始呼喚小米。
如果一支線香，能讓小米的魂魄變得更加凝實，那三支肯定是可以的，魔神仔不知何時已悄悄現身，祂站在阿凱擺出的香陣外，擔心的看著小米。
沒過多久，小米在香陣中現身，他並沒有馬上和阿凱對話，而是閉著眼睛，享受著聚魂香給他帶來的益處。
在聚魂香的煙陣中，小米的魂體慢慢的凝實，甚至比一開始在協天宮看到的更為清晰。 成功了!阿凱心想。
小米慢慢的睜開眼睛，只是眼神中還有無法掩蓋的憂傷。
阿凱很想摸摸他，抱抱他，給這個小女孩一點安慰，可惜人鬼殊途，最後只能溫柔的看著小米。
「我們現在有一些新的方向，但需你幫忙，小米，你能告訴我，你記得的任何事嗎，什麼事都好。」
阿凱拿著紙和筆，再次開口對小米和魔神仔說「等一下，同樣的事情我可能會問很多次很多次，你能不能一直一直回答我，一直到我搞清楚為止。」
「這樣……就能找到哥哥了嗎」小米看起來，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希望了。
「我不知道」阿凱搖了搖頭「但如果我知道的越多，我能找到的機會就越大。」
這一晚，阿凱和小米、魔神仔的問答持續到天亮，持續現身這麼長的時間，似乎對小米的魂魄是有傷害的，小米又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透明了，阿凱也終於理解，為何一開始魔神仔希望自己和曉雯不要問太久，只是當這是唯一一點微弱的希望時，小米仍像溺水之人一樣，緊緊抓著浮木。
清晨的微光，漸漸亮起，阿凱看著筆記本，知道小米已經盡全力了，自己已經沒辦法知道更多了。 「接下來幾天，我不會再叫你出來，但每一天晚上，我都會為你點上一柱聚魂香，把香火袋放在旁邊」阿凱最後看著小米這麼說。
「你加油，我也加油好嗎。」
小米輕輕的點了點頭。
再次睜開眼睛，曉雯拿起放在枕頭旁的手機，發現已經接近上午9點了，但幸好還沒到和明娟約定的時間。房間裡老舊的窗型冷氣仍然在運作，窗簾不知何時已經被拉上，整個房間裡黑暗又涼爽，也難怪自己能睡那麼久。
跑了高雄一趟，在明娟的民宿裡打了好幾天的工，又擔心阿凱的狀況，這幾天根本沒能好好休息。
不過現在總算是睡了一覺，曉雯醒來以後可以算得上是神清氣爽。
房屋裡，阿凱並不在，客廳的茶几上，靜靜的放著一個香火袋，和一個沒蓋上的小鐵盒，鐵盒裡的線香少了好幾支，看來昨晚是有好好用過。
曉雯很清楚，香火袋裡，寄宿的正是小米那柔弱又飄渺的脆弱魂魄，之前不是一直讓阿凱帶在身上的嗎。 但更吸引曉雯注意的，是桌子上一個折起來的A4紙，上面是阿凱的字跡寫著「給曉雯」三個字。
既然是給自己的，沒理由不拿起來看，不過阿凱居然會寫信，這可真的稀奇，這年頭不是都有事傳訊息就好了嗎，誰還有這個耐心一筆一畫慢慢寫。
在一旁的垃圾桶中，還有一些揉成一團的紙團，看的出來阿凱在寫這封信時，其實打過了幾次草稿。
信中的內容並不長，但可以從字裡行間看出阿凱的字斟句酌，阿凱首先是向曉雯道謝及道歉，謝謝他大老遠的從台北來到都蘭，也謝謝他這一路陪伴，並對於自己惹出一連串的麻煩鄭重道歉。
曉雯忍不住露出微笑，自己其實並沒有很怪他，這樣的冒險在曉雯心中，也是有那麼一點浪漫。
只是接下來阿凱的話就讓曉雯開始不高興了，他居然建議曉雯離開，自己去環島。
「暑假已經過了一大半了，剩下的時間也不多，我知道你在期未考前就花了兩個星期準備暑假的環島，查路線，安排景點，真的做了好多的功課。」
「所以我想，接下來還是讓我自己來吧，範圍縮小了那麼多，你應該還是可以踏上你期待這麼久的旅程，雖然我不在你的身邊。」
阿凱的文字很誠懇，看的出來是真心這麼想。
「真是個笨蛋」曉雯靠在沙發上，忍不住罵出聲。
「你以為現在只是你自己的事了嗎，我也很想知道小米哥哥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理智上，曉雯知道，阿凱是出於保護自己的想法，認為不應該繼續將自己捲入這件事情之中，雖然他們現在都不覺得魔神仔和小米是什麼壞人，但畢竟還是不是人。
但情感上，曉雯卻還是接受不了自己的男朋友還在繼續冒險，而自己卻沒辦法在這種狀況下陪在他的身邊。
「我才不會走，我一定要看到你安全為止」曉雯這樣對自己說。「你真的以為靠你自己可以搞的定嗎。」
「不過……我還真是沒出息啊」曉雯低聲的自嘲「為什麼就沒辦法扔著你不管呢?
-----------------------------------------
阿凱回到了老屋，他是回來拿筆記本的，他還特地買了好吃的早餐，準備和明娟一同去阿復的工作室。
在回來前，阿凱已經想過了，曉雯或許在讀完信以後，就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就離開都蘭去環島了，雖然難免覺得有點寂寞，但阿凱相信這樣對彼此來說都比較好。
但開了門，卻發現曉雯依然沒收拾行李，反而繼續進行老屋的清潔工作時，阿凱也嚇了一跳。
「我……我以為你……」阿凱走近曉雯，吞吞吐吐的開口。
「以為什麼，以為我真的在讀了信以後就打包走人?」曉雯放下手中的抹布，氣勢驚人的站了起來。
「許正凱，你真是太看不起我了，你以為我會在這種時候逃跑……你以為我就不想知道最後的結果嗎?」曉雯衝到阿凱面前，雖然她的身高比阿凱要來的矮，但凌厲的言語和態度卻讓阿凱忍不住後退。
「我可警告你，這真的是最後一回了，再有下次，我管你去死」叉著手，揚起頭，曉雯鄭重的語氣卻讓阿凱忍不住笑了，那種藏在話語下的關心，讓阿凱心裡一片溫暖。
「謝謝……真的謝謝」阿凱低著頭，紅著臉再一次向曉雯道謝。
都蘭 阿復的木工工作室
明娟帶著阿凱和曉雯，以及自己的孩子宥宥，叫上了計程車，來到離民宿一段距離的木工工作室。
映入阿凱眼簾的，是一個半開放式的鐵皮屋，沒有冷氣，但窗戶開得極大，太平洋的海風可以毫無顧忌的穿透其中，幾株都蘭常見的椰子樹隨風搖曳，屋子外的搭著棚架，下面有堆得整整齊齊的木頭和幾個巨大的漂流木，海水漂洗的痕跡清晰可見，也不知道阿復會拿來做什麼樣的木雕。
走進工作室，幾張厚實的木質工作桌整齊排列，側邊嵌著沉重的藍色桌虎鉗，桌上放著槓桿夾、氣動釘槍、羊角錘等阿凱知或不知道名字和用途的木工工具，看得出來，此處正如明娟所說的，是可以教學的工作室。
在工作室靠牆的，放著一張長桌，長桌旁散落的幾個木雕品，有的看起來已經完成，有的進行到一半，阿凱雖然不是非常懂，但看的出來有魚、有蛇和一些穿著原住民衣物的小人。
此時工作室並沒有學生，除了工作室的深處傳來機械運作的聲音以外，就只有風聲和鳥鳴聲，而操作工具的，是正專心工作的阿復。
阿復穿著簡單的素色T恤，配工作長褲及拖鞋，頭上綁著一條毛巾，帶著口罩，正在木頭上刻畫，空氣中，飄著是木頭特有的氣味和四處漂散的木屑，而正在工作的阿復顯得沉靜而專注，和阿凱印象中的大不相同。
木頭在阿復的手中，慢慢的呈現了魚的型狀，阿復停了下來，歪著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阿凱不敢打擾此時的阿復，只是好奇的看著阿復身旁那些木雕品，這些木雕除了藝術品以外，還有一些漂流木做的桌子、椅子，有的甚至掛著「已預定」或「售出」等牌子，想必這也是阿復增加收入的方法之一。
阿凱這才注意到，這裡的雕像，和小米哥哥留下的木雕有幾分神似，更確定明娟說的沒錯，小米和他的哥哥，一定是在都蘭當地的原住民，這麼明顯的線索，自己怎麼一點都沒想到呢，還浪費了這麼多的時間。
不一會兒，阿復停下手裡的工作，注意到阿凱他們來訪，見到來訪的阿凱對木雕感興趣，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開始滔滔不絕的開始介紹這個雕像代表的是什麼，和阿美族的什麼傳說有關係，簡直是給阿凱和曉雯上了一堂阿美族的文化課。
「這是圖騰柱，上面刻著是我們族人過去的生活，你看這個，這是搗米，還有這個，這是打獵，當然還有最重要的……跳舞，我們阿美族人最喜歡跳舞了。」阿復先指著一個扁型的長木雕這樣對阿凱和曉雯說。
「這個木雕是來自我們的一個傳說，故事是說，以前有一對兄弟，弟弟長的好看而且很有才華，哥哥則是長的醜就嫉妒弟弟。有一天，弟弟提議彼此從高處互推巨石，誰能接住巨石就證明誰的力氣大。哥哥趁弟弟不注意的時候把巨石推下，意外壓死了弟弟……再後來，哥哥變成了天上的星星，看到了嗎?我雕的就是哥哥推石頭的樣子，不過弟弟我不敢雕臉，怕不夠帥。」
「還有這個阿美族的傳說中，在外地死亡的族人靈魂，會乘著一種鳥的翅膀，回到部落……」阿復再指著一個尚未完成的作品繼續向兩人說。
阿復說起這些事情時，可以說是滔滔不絕，眼睛看起來閃閃發光，看的出來他的確是很喜歡這些阿美族人的傳說故事，更喜歡將這些事情向其他人介紹。
「講起這些事，阿復簡直就像換一個人，對吧」看到兩個年輕人瞪大雙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一旁的明娟忍不住笑了出來。
「欸……老闆娘你也來了啊，這可真難得，哎呀宥宥也在，你要不要跟我學怎麼雕木頭啊。」看到明娟和宥宥來到這裡，阿復似乎也挺高興的。
「才不要，我比較喜歡打電動。」完全不意外的，宥宥立刻拒絕了阿復，阿復誇張的做出大受打擊的動作和表情，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已經沒事了嗎?看起來和好了嘛。」阿復轉頭看著阿凱和曉雯牽著的手，開口調侃兩人，還一臉看熱鬧，想聽八卦的表情，讓阿凱有些不好意思，曉雯已經從明娟那裡打聽到應對阿復的方式，知道越有反應他越開心，索性冷處理，直接轉移話題說起來意。
因為有小孩子在，阿復不便拿出酒來，便找出一些罐裝的茶和汽水，來招待明娟一行人，雖然阿凱和曉雯的求助，似乎讓阿復很是受用，但他卻沒有立即答應幫忙，只是先問起「房租」的狀況。
「房子已經打掃過了，不過很多東西我不知道能不能扔，所以不敢動，你有空再看看行嗎?另外，我們已經盡量翻遍了整個房子，還是沒有找到退伍令或著榮民證，你確定你的長輩真的是軍人退休嗎?」坐下之後，曉雯開口和阿復這麼說。
「我也覺得很奇怪。」阿復其實對此也充滿疑惑「但他牆上掛著的相片都是軍裝照，平常也很愛看戰爭之類的節目，還很愛聽收音機，特別愛吃辣椒醬和醃大蒜，還特別愛吃麵食，怎麼看都像是個退伍軍人啊，還有他但真的送進榮家之後，工作人員又說他「沒有兵籍」，要我找『退伍令』或「榮民證」，說那張紙才是補助的根據，沒有，就只能當一般老人，補助一毛都沒有。」
「不過，還是謝謝你們，我會自己再想想辦法，真不行我只好辛苦一點，多接工作來付榮家的費用了。」阿復的肩膀整個垂了下來，阿凱覺得在阿復頭上像漫畫一樣畫上一片烏雲是很應景。
「不過他也90多歲了，應該再活也沒……幾年了吧」阿復雖然覺得有些喪氣，不過想到老人家的年齡，又打起精神來了
「對了，我還找到這個」曉雯拿出了那一本在屋子裡找到的筆記本，放在眾人前面 。
「這本看起來是老人家很珍惜的筆記本，但我翻了半天，也沒看到榮民證和退伍令」
放在眼前的，正是曉雯在老屋夠找到的筆記本，紙張已經泛黃，字跡也有些模糊，她看不懂那些零碎的日文，但漢字仍然能辨識的出來……一行一行記敘的似乎是一些名字，在翻閱時，曉雯可以看得出來，這些紀錄並非一次寫就，字跡雖同，但墨水的顏色有深有淺，而在這些名字的旁邊下方，寫著類似「死」「不歸」之類的漢字。 這會是老人同袍的死亡紀錄嗎?曉雯忽然好奇起來，這個住在老屋裡的老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忍不住開口問阿復。
「啊……是這個啊，我都忘了要帶給Faki了，謝啦。」阿復先接過曉雯給的筆記本，接著開口回答「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住在那間屋子裡了，我的Fayi-就是你們叫的阿嬤很照顧他，我有的時候會猜，他會不會是我Fayi的情人之類的，畢竟其他長輩們都不怎麼喜歡他，說他占了財產還是會有警察來查之類的，如果不是Fayi大概也沒什沒人理他吧，他在部落裡活的像透明人一樣。」
「但他用的是日文耶，老兵不是都很討厭日本嗎?」曉雯再一次提出對筆記本的疑問。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回是明娟開口了。「那個年代來台灣的軍人，什麼省份、什麼背景都有，國父在日本用過日本名字，蔣公也在日本念過書呢。」
明娟的解釋解答了曉雯的疑惑，但也帶來更多的問題。
那位老人從那裡來?又為什麼會在都蘭落腳?這樣一個外來的老兵，怎麼會和阿復的家族扯上關係，甚至被照顧到晚年?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