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

【都蘭山魔神仔的尋人指令】-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明娟靜靜的看著窗外,此時火車正開過金崙,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今天起的太早,宥宥已經睡了過去。

上回坐著火車往南走時,似乎是宥宥還在肚子裡的時候,當時身旁的丈夫牽著自己的手,開心的和明娟一起欣賞這片美麗的景色,夫妻兩人是真心喜歡這片台東藍,也就是那個時候,兩人才決定在這裡定居開民宿,只是當初陪在自己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明娟也不是沒想過,離開台東搬回台北居住,那裡的教育資源更豐富,對宥宥或許更好,而自己的父母也總是希望明娟帶著宥宥回台北,他們還能幫得上忙。

但明娟總想著,捨不得當初和丈夫一同打造的民宿,總想著「再經營一年,再經營一年就好了」,宥宥在這裡,也有著台北沒有的山林和廣闊的太平洋,鄰居和善,又有許多的外國藝術家會來此地,明娟總想,或許也不見得差。

但現在是不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呢?

不管是魔神仔的事情也好,阿復的怒吼也罷,明娟都感覺自己不過是都蘭的過客,甚至懷疑自己在都蘭開民宿過了這麼多年,是不是從未被接納成這塊土地上的一分子。

如果真的沒有,作為一個母親,明娟需要為自己的兒子做最好的打算,而最好的打算到底是什麼呢?明娟看著宥宥熟睡的臉龐,心裡實在覺得徬徨不安,自己經營民宿也慢慢有了口碑和客群,放下這一切回台北,真的適合嗎?

明娟帶著宥宥,在科工館裡玩了整整一天,館內還有「熱雪天堂」,宥宥簡直玩瘋了,若不是明娟押著,宥宥連飯都不想吃了。看著開心的宥宥,明娟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媽媽!媽媽!看我」宥宥又坐上了滑雪道,在上面熱烈揮手。

但畢竟是個孩子,到了下午四點左右,宥宥看起來變得有些呆滯,明娟知道宥宥累了,索性叫了計程車前往早就訂好的飯店,不出明娟所料,剛上了計程車,宥宥像是斷了電一樣的昏睡過去,摟著睡熟的宥宥,明娟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應該更常帶宥宥出來玩的,明娟心想,都蘭再美,都是一個小鄉鎮,來到高雄這個城市,真的讓宥宥看到了很多在都蘭看不到的東西。

等到了飯店,明娟讓宥宥在床上繼續休息,自己則拿著方才在大廳拿到的旅遊資訊,規畫著明日行程。

「你的長輩的經歷是歷史,我族人遭遇就不可能是嗎」

不知怎麼了,阿復吼出的那一句話,又再一次在明娟耳邊迴響,明娟沒辦法忘記,她當初聽到阿復這段話時心裡的震撼,當時明娟啞口無言,不僅僅是因為阿復那強硬的態度,更因為這句話中,帶著讓明娟無法忽視的力量。

但就算是到現在,明娟仍是不相信曉雯的推論,明娟親眼見到的,始終是那些長輩們孤身來台,一生漂泊,輾轉流離,最終在時代的變動下,再也回不去他們心心念念的故鄉。

明娟有的時候會感到憤怒,隨著這些長輩們逐漸凋零,他們的傷痛不再被紀念,甚至漸漸變得無人在乎。

明娟理智上知道,對很多人來說,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他們有更多更有趣的事情需要關心,但在情感上,明娟依舊對那些長輩們的過去深深同情。

「我怎麼……都已經離開都蘭了……還想著這些。」明娟自嘲的想,自己不就是為了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才帶著宥宥來到高雄散心嗎?

明娟搖了搖頭,又再次把思緒放回了規畫行程上,明天……帶宥宥去旗津走走好了,坐渡輪,吃海鮮,還有個風車公園可以放風箏,宥宥一定會很開心的。

明娟並非頭一回來到旗津,不過上回到這裡也是許久之前了,只記得老街上有好吃的海鮮和大碗的刨冰,但現在旗津應該也不太一樣了,現在居然還能用上一卡通搭船,這讓明娟覺得很有趣。

坐上了渡輪,宥宥非常興奮,這是他頭一回坐船,宥宥一口氣跑到船頂,但沒多久就曬的昏了,躲進了有屋頂的地方,大口大口喝著明娟遞給他的水,但仍是興奮的看著大海。

「海的顏色和我們那裡不一樣呢」宥宥開心的和明娟說著自己的發現。

「等一下我們要去的海水浴場也和都蘭不一樣,那裡的沙子是黑的喔」明娟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微笑的說。

在旗津的老街享用了海鮮大餐之後,明娟索性租了一台有屋頂的電動車方便移動,打算先去看高雄燈塔和旗後炮台,之後再沿著海邊一路前進。

現下是夏天,只要颱風沒有來,高雄都是晴天,明娟想著他們就這樣一路從星空隧道、彩虹教堂、海珍珠,最後到風車公園,正好可以在那裡看夕陽。

這一天的行程,正如明娟所安排的一樣順利,除了過分熱情的太陽以外,幾乎可以稱的上是完美,舢舨公園還有長長的溜滑梯,讓宥宥玩的非常過癮。

到了接近黃昏,母子倆在風車公園看著落下的夕陽,金色的夕陽灑在海面上,海浪一波又一波反射著金光,遠處還有幾艘船隻慢悠悠的在前進,景色非常壯觀。

「媽媽,我肚子痛,我想大便」正當明娟還在享受這片美景時,宥宥突然拉了拉明娟的衣服,這樣說。

聽到宥宥這麼說,明娟也突然覺得肚子有點隱隱作痛,是方才吃的冰或小吃什麼的不乾淨了嗎?

好心的路人告訴他們,不遠處有個地方有大廁所,於是明娟趕忙上了電動車載著宥宥往那裡而去。

沒多久,明娟果然找到了兩棟只有一層樓高的灰色建築物,坐落在一片大草坪上,背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草坪上,點綴著幾個高高雕像和紀念碑,在夕陽的照射下像披了一層金色的薄紗。

但此時的明娟沒啥閒心細看,只是很快的把電動車開到建築物旁,帶著宥宥就往裡衝。

果然如同路人所說的,那是一個不小的乾淨廁所,廁所的面積大約占了整體建築物超過一半,旁邊似乎是什麼紀念館之類的。

很快的,母子兩人解決了生理需求,明娟在確認宥宥在拉了肚子以後沒什麼異常狀況鬆了口氣,但擔心宥宥在這種天氣下脫水,決定去隔壁的展館看看有沒有自動販賣機或飲水機之類的。

在把自己方才扔在門口的電動車,停在不會擋路的地方以後,就牽起了宥宥的手,走進了那個場館中。

場館的外面,一個黑色的招牌 ,寫著「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主題館。」

一開門,撲面而來的冷氣讓明娟感受到一陣清涼,但館內的空間卻讓明娟能一眼看完。

這個『主題館』也未免太小了吧,搞不好還沒有隔壁廁所那麼大,明娟總覺得這有很大的機率是浪費公帑的蚊子館。

不過現在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到水和當中看起來可以吹冷氣和休息的椅子。

見到明娟帶著孩子進來,工作人員善意的對明娟打了招呼,聽到明娟說想找些水,便指了飲水機讓他自便。

拿出了水壺裝水,明娟讓宥宥喝了下去,再次詢問宥宥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也才接過水壺也給自己補充水分,方才一路上吃了不少東西,也不知道哪樣出問題了。

明娟這才有餘裕環視四周,很快就注意到櫃台上掛著黑色的布條,寫著「台灣兵」三個字。

「台灣兵」明娟好奇的念了出來。

工作人員對明娟笑了笑,開口對明娟解釋「這是指二戰期間,捲入戰爭的台籍兵,這個紀念館就是為他們所建的。」

「他們?為日本打仗?」明娟看到「望你早歸」的看板,上面正寫著台籍日本兵,於是好奇的開口,

「不止喔,還有的參加國共內戰。」工作人員指著另一面寫著「台籍中國兵」的看板。

看到明娟驚訝的表情,工作人員無奈的笑了笑。「很少人知道這件事情呢,會來這個紀念館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像你一樣來上廁所或借水」

明娟發現自己突然說不出話來了,她想起曉雯當時在民宿裡所說關於小米哥哥下落的推論,居然和工作人員所說的內容重疊了。

明娟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之下,走進了館內,發現裡面是一段他從來不知道的歷史,原來在二戰期間,有許許多多的台灣人被捲入戰爭之中,他們或成為日本兵,或是成為中國兵,更有的一生居然穿過三種不同的軍服。

館內有老照片,舊報紙,一些舊的軍用品和許許多多介紹這段歷史的看板。

最讓明娟震驚的,莫過於那一張「台灣人做中國兵」的看板,上面寫著「國民政府在台灣徵召大批台籍國軍投入大陸戰場」

「你的長輩的經歷是歷史,我族人遭遇就不可能是嗎?」阿復的聲音似乎再一次在明娟耳邊響起,看著眼前的一切,明娟覺得自己被狠狠的打了一個耳光。

那是真的!阿復的長輩真的被帶往了對岸,真的參與了戰爭,並非原先明娟以為的胡說八道。

而阿復和曉雯知道的,僅僅是這群人之中的一小部分,還有更多更多。

明娟翻開了其中一本介紹的書籍,其中有著「陸軍七十軍接收台灣志願兵」的公告,標題明明白白的寫著「連哄帶騙,招募台灣兵」而下一頁便是「七十軍……駐防過東部,不少花蓮原住民加入七十軍……最後在徐蚌會戰國軍大潰敗……未戰死的台灣兵在此大戰中被俘。」

文字寫的非常簡短,只是平鋪直敘的一個記錄,但這樣的事實在明娟的心裡,卻像扔了一顆炸彈一樣,原來曾經有這樣多的台灣人,和明娟的長輩一樣,被捲入了同一場戰爭當中,而自己居然完全不知道,還認為是假的。

「媽媽……這個字是什麼……自……抗……什麼的?」有些字宥宥不認識,於是開口問明娟,明娟走向宥宥正在看的那面看板,吃驚的看著上面的內容。

那是一個明娟從來不知道的人,介紹上寫著他曾經是台籍日本兵,為了台籍兵的權益多年奔走,但……

「當權者的漠視與冷落……甚至計畫將其遷走,2008年5月20日許昭榮在紀念碑前自焚抗議……」

看板上最終是這麼寫的。

「那個字念焚」明娟蹲下身對宥宥說。「上面寫著是一個很難過的故事,等你長大一點,媽媽再告訴你好不好。」

宥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跑去看其他展品。

工作人員走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對著明娟說「很震撼,對吧,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是這樣。」

工作人員的眼光轉向了方才明娟看過的那個看板,悠悠的說「同樣是自焚,所有人都記得鄭南榕,但有多少人知道許昭榮呢。」

明娟再一次啞口無言了,原來有的人,就算用盡一生發出最絕望的呼喊,也未必會讓人聽的到他們所發出的聲音。

「就在外面,靠海的地方,那裡有個紀念碑,你等下可以去看看。也是因為許昭榮先生的犧牲,這個館才會建立。」

明娟牽著宥宥走出場館,此時天色已漸漸的暗了下去,夕陽的餘輝照在海面上,呈現橘紅色的光芒。

明娟牽著宥宥,走過那一面有穿著三種軍服面孔的牆邊,她不覺得可怕,只覺得悲哀,而夕陽下,宥宥放開了明娟的手,開始在廣闊的草地上跑了起來,露出笑容,明娟跟在他的身後,慢慢的看著散落在草地上的碑文。

原來都是紀念這段歷史而留下的,但除了明娟母子以外,這裡再也沒有其他人。

一個有著長長翅膀的雕像吸引了明娟的注意力,明娟突然想起阿復所說關於阿美族人歸鄉的傳說,這是關心此事的人,在這裡祝願那些死在家鄉以外的士兵嗎,能夠越過大海回家嗎?

但小米卻在都蘭山裡等了數十年,直到魂魄瀕臨消散。

宥宥還在草地上歡快的奔跑,時不時想吸引明娟的注意,但此時的明娟卻心情沉重,那些台籍士兵們在戰場上衝鋒時,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誰而戰。

明娟為自己的傲慢和狹隘感到羞愧,自己不知道,並不代表這件事情是假的。阿復的長輩和自己的長輩一樣,都是一起被捲入了同一場戰爭當中,一樣的離鄉背井,一樣的艱困流離。

天色越來越暗,紀念碑的輪廓也越來越模糊,海浪聲和風聲持續的在明娟的耳邊迴盪。

「宥宥,我們該走了」輕輕的,明娟開口這麼說。

這天晚上,明娟作了個夢,夢裡,宥宥長大了,和亡夫越發相似。

夢中的宥宥提著買好的蛋糕,為明娟過生日,看他兒子長成如此出色的模樣,明娟覺得非常欣慰。

「媽媽,我要出國工作了」下一刻,宥宥手提的行李箱,站在民宿門口,對明娟說。

「媽媽,我要讓你過上好日子,你以後再也不用那麼辛苦開民宿了。」

門外面,似乎站了幾個人,正在等著宥宥出發,但明娟卻覺得,宥宥一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別……別走」明娟開口想阻止,但宥宥的身影卻越離越遠

那一瞬間明娟突然從夢中清醒,坐起身來轉頭看向身旁,宥宥依舊是孩童模樣,仍舊閉著眼睛熟睡中。

那只是夢,明娟對自己說,但卻不由自主的感到恐懼,萬一宥宥真的回不來了呢。

她想起小米漫長的等待……不……不只小米,還有在那個年代中,成千上百送走自己孩子的母親,這些母親們想都想不到,自己的孩子會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無聲無息的死在連語言都不通的地方,那些孩子死前會有多痛苦,多想家。

而他們的母親,再也得不到自己兒子的任何消息,而這些孩子們曾經鮮活的生命,消逝以後連被記住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明娟抱緊著枕頭,忍不住哭了出來。

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火車正載著明娟離開高雄回到都蘭,明娟突然覺得自己意外著有一種「想家」的情緒,想回到自己的民宿,想再次看到都蘭的山和都蘭的海。

明娟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再也無法回去的人們,無論是來自對岸的老兵,或是被帶往國共內戰戰場的台籍兵,他們在異鄉死去的時候,會想起自己家鄉的天空的顏色,風的味道,還有大地的的起伏?

而自己來自遙遠北方的姥爺和姥姥,最終在台灣終老時,是不是也會想過那經歷了數十年,已經和記憶中完全不同的土地。

在和阿復吵架的以後,明娟想著是該不該帶宥宥離開都蘭,但現在明娟忍不住反思,是不是因為自己隨時可以關掉民宿,回到台北,想著自己隨時可以在遇到困難時抽身而去,從來沒有真正的瞭解在這塊土地上長久生活的其他人,曾經遭遇的一切,也不打算和這塊土地一同面對未來可能的風雨,自己始終沒有紮根在這塊土地上,所以才會覺得自己是這塊土地的外人?

想起自己在都蘭生活時所遇到的一切,自己也實實在在受到了在地居民給的協助,這塊土地並沒有排斥明娟,而真正讓自己覺得格格不入的,其實是自己的過客心態。

雖然對宥宥的教育明娟還是有點擔心,但這一回明娟的心情卻和來時完全不一樣,雖然不代表自己一定會繼續留在都蘭,但知道自己回去以後會做出和過去不同的事,至少至少會和阿復說:「你族人的經歷和我長輩的過去都是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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