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都蘭 協天宮
「協天宮」 是都蘭當地漢人的信仰中心,發展相當具規模。
和其他以「協天宮」命名的宮廟不一樣,都蘭的協天宮主祀的是天上聖母媽祖,廟中還有千里眼及順風耳,也有保佑孩童的註生娘娘,協天宮倒也不是什麼百年老廟,明娟記得廟中的石碑上刻的清清楚楚,是民國78年,即1988年才落成,距今還不到40年,信徒遍布都蘭、新蘭、興昌、隆昌等海岸聚落,多半為當地的閩客族群,每逢神明聖誕,總是香火鼎盛、熱鬧非凡。
明娟並沒有特定的信仰,對明娟而言,最早有關於另一個世界的印象,莫過於逢年過節時長輩從抽屜裡拿出的牌位吧,明娟的長輩,是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那群人,在那個戰亂的環境中,能帶在身邊的,也不過是祖先的牌位而已,在明娟記憶中,家裡其實不像其他本省台灣家庭一樣,有一個大大的神桌,年紀漸長,明娟會跟著朋友們去拜月老,或是考試前去拜文昌。
在明娟和丈夫於都蘭落腳,開始經營民宿後,為了和社區其他人打好關係,明娟慢慢的接觸了這塊土地上豐富和多元的信仰,部落裡的阿美族鄰居,許多都信奉天主教或是長老教會,明娟偶爾會被鄰居邀請去教會,參與他們的各項活動。
但當有熱心的婆婆媽媽建議他去協天宮參拜求平安時,明娟倒不是很排斥,對明娟來說,這些都算是和社區打好關係的方式,反正拜一拜也無妨,在參與這些活動的期間,明娟多多少少也聽說一些媽祖神蹟,但真正經歷的還真的沒有過。
這回遇到宥宥發燒和阿凱帶回的詭異木雕,明娟直覺的認為應該去協天宮求助,但其實明娟心裡盤算著如果協天宮沒辦法幫忙解決……自己要不去教會?
宥宥已經上了小學,也不是什麼身材嬌小的孩子,從民宿走協天宮,明娟已經氣喘吁吁,幾次阿凱想要接過宥宥,明娟都想著拒絕了,只肯讓阿凱替自己提著貢品。
明娟不讓阿凱抱宥宥的原因單純到有點自私,明娟總覺得阿凱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在,好在民宿離協天宮走路並不遠,很快的,明娟就看到那個紅色屋頂,白色牆面的宮廟。
上了台階,經過石獅子,明娟首先進入的,是掛著紅燈籠的和有著紅色柱子的拜亭,拜亭中還放著幾張木沙發和木桌,幾位香燈腳和廟公正在那裡泡茶聊天。
現在並非媽祖聖誕,來參拜人並不多,看到明娟抱著小孩,神色焦急,其中香燈腳走了過來,她穿著協天宮的背心,明娟很快認出,宥宥同學的阿瑋的阿嬤。
「怎麼了啊」阿瑋阿嬤親切的詢問,明娟一股腦兒的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訴他。
「有沒有辦法」明娟抱著宥宥著急的問……「我好害怕。」
阿瑋阿嬤沒多說什麼,先幫著明娟和阿凱,把帶來的供品放上供桌,並且拿了香過來,讓他們兩人先參拜。
宥宥此時也醒了過來,掙扎著落地,明娟就帶著他和阿凱一起上香。
兩人參拜結束,阿瑋阿嬤就領著兩人來到廟亭,和坐在那裡的師父聊聊,明娟和阿凱聽到了都鬆了一口氣,知道或許能夠擺脫眼前的困境。
茶很香,師父沖茶的手藝也很高,看著師父沉穩鎮定的神情,喝下如同清泉一樣的茶湯下肚,阿凱和明娟的心也慢慢安了下來。
「你們的確……是遇到了魔神仔」一面喝著茶,師父慢慢的開口。
「我們……惹他生氣了嗎……他要什麼供品……我可以和他道歉」聽到師父這麼說,明娟立刻緊張了起來,雖然嘴裡這麼說,但其實明娟也知道或許只是向他要錢之類的,但如果真的解決,明娟也不是不願意出這一筆。
「你是不是想我只是要錢……才會這麼說」像是看透了明娟的想法一樣,師父開口這麼說,但還不等明娟回話,師父又接著說了。
「如果只是要供品會道歉……那還簡單……不過魔神仔要的不是這個」看到阿凱的茶喝完了,師父給阿凱添了一杯茶。
「與其說……你們得罪他了,倒不如說正好撞在槍口上,讓魔神仔有機會威脅你」師父說話,就指著阿凱「你知道你的三魂七魄已經被魔神仔拿走了一魂一魄了嗎……如果拿不回來……久了你就精神不正常。」
阿凱聽到這話,嚇了一大跳「等一下……為什麼!」
師父沒有回應阿凱,只是轉頭望向明娟母子
「至於這個孩子,發燒只是警告。」
「他到底要什麼」明娟摟著仍舊懨懨的宥宥認真的問。
「他要你們幫忙……因為撿到了木雕和他有連結……魔神仔才能影響到你們。」師父說完,從口袋裡,拿出了兩張符,交在明娟和阿凱的手裡
「你們今天晚上,把這張符給燒了喝下去,就能看到魔神仔了……他會告訴你他希望你們幫他什麼。」
「所以說……我就是倒楣而已?」阿凱看著手上的符,無奈的這麼說。
「那……我們來這裡行嗎?」明娟想了想,要他直接和魔神仔溝通這種事,無論是心裡和生理上都嚴重抗拒者
「也好……」師父想了一下「這裡有媽祖看著……」
最終……三人約定好了時間,今晚明娟和阿凱會再度來到協天宮,弄清楚魔神仔想叫他們辦的事。
回程的路比去程輕鬆多了,也不知道廟公是不是做了什麼,至少宥宥的燒退了,也不用明娟繼續抱著,明娟一面走,一面想著,若是真的太麻煩不好辦,自己就乾脆照著父母或公婆所說的,把民宿關了搬回台北好了,反正現下被取走魂魄的也不是自己兒子,自己也不是親朋好友都在都蘭,非得留下來不可,至於阿凱,只能和他說聲抱歉了。
牽著宥宥的手,明娟盤算著接下來該做的事,今晚讓宥宥早點上床,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今晚陪著宥宥。
明娟民宿有個奇特的名字——「老鷹不輕易伸爪」。這是來自一句阿美族的古老諺語,明娟和丈夫都覺得很有趣,民宿也因此命名,本來夫妻還擔心當地的阿美族人會不滿,特地詢問過當地人,幸好結果是好的。
明娟和很多千禧年前後出社會的年輕人一樣,抱著夢想西進中國淘金,參與那場經濟盛宴,並在上海結識了同樣出身眷村的丈夫,並生下了兩人的孩子宥宥。
照顧明娟長大的爺爺和奶奶,逐漸老去,身體也大不如前,明娟每回返台探望,都覺得能和他們相處的時間剩不多了,為了能夠多點時間陪伴長輩,於是和丈夫商量過後,兩人一同辭掉了工作回到台灣,現在明娟回想起來,還是很慶幸當時自己的這個決定,讓明娟能在最後,陪兩位老人走完生命的最後一段路。
不過一口氣失去兩位老人家,明娟還是頗為傷心,恰好此時,明娟丈夫的友人,在都蘭建了一間民宿,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經營。明娟丈夫就提議,這幾年的工作兩人也累積了不小的財富,也厭倦了上海高壓和快節奏的職場環境,索性換個方法過日子。
但沒過多久,那場襲捲全球的疫情降臨,民宿生意也變得冷清,但憑著過往累積的底子,一家三口倒也在都蘭過了一段與世無爭、專心育兒的慢活日子,本來明娟以為疫情結束之後,民宿的經營能恢復正常,不用繼續消耗存款,只是明娟沒有想到,自己最終會在這場疫情之中,失去了和他一起經營民宿的丈夫。
明娟的父母以及公婆,其實都曾經建議明娟帶著宥宥回到台北,也都願意提供房子或教育費用、人力等協助,但明娟還是捨不得這一間和丈夫親手經營的民宿,也希望給宥宥一個能和大自然親近的童年,所以仍帶著宥宥留在都蘭。
明娟相信丈夫若在世,為了唯一兒子的安危,也是會這麼做的,更何況台北的廟也不少,一定有其他方法讓他的宥宥平安無事。
離開了協天宮,阿凱實在是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擔心魔神仔接下來要求他辦的事,阿凱現在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答應來到都蘭呢,是不是應該一開始就和曉雯去環島,至少不會遇上這些怪事。
民宿的屋頂已經出現在眼前,阿凱還在心裡打轉,這時候院子裡卻傳來一陣爭執聲。 「阿凱是直男!是直男!他對其他男人才沒有興趣呢」這熟悉的聲音讓阿凱立刻認出那是他的女朋友曉雯,曉雯穿著碎花洋裝和涼鞋,手提著行李箱,還帶著大大的草帽,語氣憤怒得像是快要炸掉一樣。
「你怎麼這麼說……愛情是沒有性別界線的……我們前兩天才一起做流滿身大汗的事情」另一個聲音涼涼的開口。「這是真的,老闆娘可以作證。」
原來那是阿復,看到明娟帶著宥宥和阿凱走了過來,故意這麼說。
拿著行李箱的曉雯,看到阿凱過來,立刻鬆開了行李的握把,一個箭步衝到阿凱面前,抓著他的衣領質問「阿凱!!你喜歡的是女人吧!!快點告訴他。」
「等等等等等一下……曉雯……到底怎樣了」阿凱整個人懵了,只能一邊舉手示意投降,一邊試著安撫眼前氣急敗壞的女友。
站在一旁的明娟看得清楚,阿復臉上那副「奸計得逞」的表情實在太明顯,她忍不住出聲:「阿復,你別鬧了。你看把人家小姐氣成什麼樣子。」
「阿復哥哥……你怎麼來了」宥宥倒是很開心地衝上去跟他打招呼。
原來是接到明娟電話的阿復,決定來民宿這裡看看,卻正好遇上了擔心阿凱最終還是南下的曉雯,見她一臉緊張,阿復心裡一時玩心大起,忍不住逗弄起來,結果把曉雯惹得滿臉通紅。
最後,曉雯終於弄明白這純粹是阿復的惡作劇,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仍舊氣鼓鼓地別過頭去。阿復則在一旁哈哈大笑,笑聲在民宿前迴盪。
「原來……傳說是真的啊」聽完明娟的解釋,阿復發出驚嘆聲。「小時候大人就告訴我們那個方向的山裡不能亂闖,東西也不能亂撿,居然是真的」
「你不會覺得現在說這些有點太晚了嗎?」明娟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現下已經被捲入這個事件之中,現在再說這些到底有什麼意義。
「你這個爛好人的個性到底什麼時候要改。」曉雯瞪著阿凱「找人就找人,幹嘛手賤去撿什麼娃娃」
「我就沒想這麼多嘛」看到曉雯生氣了,阿凱只能這麼說。
「我今天晚上剛好沒事,我陪你們一起去吧」阿復看著眼前的三人,這樣開口。但明娟看著阿復的表情,總覺得這傢伙根本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這天晚上,明娟請來了正在放暑假的鄰居學生,讓他看著宥宥,自己帶著阿凱和曉雯,一同坐上了阿復的二手車。
「我可警告你……那不是人……那不是人」在上車之前曉雯拉著阿凱的耳朵這樣說「你不要人家說的可憐就什麼都答應,知道嗎?」
「欸欸……我知道啦,別揪著我耳朵」阿凱揉著耳朵連忙求饒,讓明娟忍不住露出微笑,想起過去和自己的丈夫似乎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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