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凱開始揮動手電筒，試圖吸引魔神仔的注意，確定了魔神仔看過來以後，阿凱拆開了一個糖果放進自己的嘴裡，又舉著糖果示意魔神仔過來。
看到魔神仔似乎對糖果感興趣，阿凱稍微鬆了口氣，但也沒有辦法完全放心，因為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的說服魔神仔不要到處亂碰。
魔神仔很快的爬下了雕像，像個小動物一樣，四隻著地的朝阿凱他們前進，沒幾步就衝到了阿凱面前。
「好吃的嗎」魔神仔睜著圓圓的眼睛問「是肉嗎」
相較於已經多次和魔神仔打交道的阿凱，阿復對於靠這麼近的魔神仔似乎不是很習慣，倒退了好幾步。
「是糖果……甜的」阿凱替魔神仔拆開了包裝，將糖球放到魔神仔的手中。
看著魔神仔把糖果放入嘴中，並露出滿足的笑容，阿凱趕忙向魔神仔解釋「我們是偷偷溜進來，你一直弄掉東西發出聲音，要是讓我們被人發現就不好了，你能不能先在這裡吃糖果，我們如果找到什麼你再過來替我們看。」
魔神仔的表情，在阿凱的眼中看起來似懂非懂，阿凱並不知道魔神仔到底懂了多少，唯一能肯定的，他對糖果的味道很滿意。
「你有好幾個對吧」魔神仔看著阿復手中糖果，好奇的開口。「我要自己拆」
「對，好幾個」阿凱急忙把糖果都放到了魔神仔的面前，魔神仔很快就坐了下來研究怎麼拆掉糖果的包裝紙。
「我們還是快點找吧」看到魔神仔終於安靜下來，阿復趕忙開口對阿凱說，沒想到他也沒站穩，居然伸手弄倒了一個雕像並發出巨大的聲響。
「不是說不能發出聲音嗎」魔神仔開口質問兩人，魔神仔的話音才剛落，突然燈整個亮了起來，隨著燈光亮起，魔神仔突然消失，只留下被嚇到的兩個人。
完蛋了……阿凱心想。
「跑……跟著跑」阿復反應比較快，立刻招呼起阿凱。
話音剛落，阿復立刻頭也不回的往另一道門跑去，阿凱也趕緊跟上，阿凱只見阿復俐落的避開了所有的障礙物，行雲流水一樣的跑出了展廳，而自己只能拼了命跟上，過程中也不知道撞到或碰到了什麼。
「給我站住」
身後傳來一個男人宏亮的聲音，阿凱不敢回頭，只能悶著頭繼續跟著跑，但很快就悲哀的發現，自己的體力實在是和阿復差太多了，沒多久就覺得心臟跳的極快，呼吸也不太順暢。
好不容易衝到了門口，一隻手臂居然搭上了阿凱的肩膀，用力的將他往前一推，阿凱不由得向前摔在地上。
阿凱身後的男人給阿凱的感覺並不高，但他肌肉是發達的，力量很強，阿凱還沒爬起來，身後那個男人已經跨坐上來，膝蓋壓住他的腰，他一面把阿凱死死按在地上，一面大聲的吼說「給我回來，阿復，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是你」。
聽到這一句話，阿復像是被抓包的小孩一樣，不太好意思的回過頭，慢慢走了回來。
「你以為你還是Pakarongay嗎……都已經升上Kapah多久了，還幹這種事，你以為你幾歲，這樣很好玩嗎。」男人一面罵，一面放開了阿凱，並仔細看了看他的臉。(都蘭部落當男孩子到達12歲之後便需要從Pakarongay開始接受訓練參加年齡組織，Pakarongay是最年輕的年齡階級，是年齡組織中的青少年，需要經過而4到5年的時間和磨練才能成年，而Kapah指的是年齡組織中的青年階級，意為「跳舞的人」，是部落的中堅。)
「這傢伙不是我們的人，你幹嘛帶他做這種事……喔……你們還喝酒了……你當你自己是……」
男人對阿復夜闖糖廠的舉動非常不悅，聞到了兩人身上的酒氣更是生氣，國語夾雜著阿凱聽不懂的阿美族語，像連珠炮的罵個不停，阿復被罵的頭也不敢抬。
在阿凱眼中，這個男人比阿復要年長，和他一樣有深邃的輪廓和發達的肌肉，他，很明顯得和阿復同為阿美族人，男人像教訓小孩一樣，把阿凱和阿復狠狠罵了一頓……雖然很多阿凱都聽不懂，但出乎阿凱意料之外，阿復似乎對這個男人很尊敬，連還口都不敢。
男人罵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覺得罵夠了，領著兩人回到方才的展場，要兩人幫著收拾方才弄倒的東西。
在男人的命令下，阿復也沒反抗，只是低聲和阿凱抱怨「真倒楣……如果是Kaput或Safa也就算了……居然是Kafafaw……而且還是最兇的那個。」(下階級的年齡組通常稱上階級年齡組成員為 Kafafaw（前輩），反之則稱為Safa（後輩），同組組員互稱為Kaput，下對上必須絕對的服從與服務。阿復的意思大約是：以為是同輩或是後輩，沒想到居然是前輩。)
「真難得，你居然這麼聽話……明娟姐念你的時候可沒那麼乖」相較於阿復得爬上方才弄倒的雕像上盡可能的將方才弄壞的地方復原，那個男人交給阿凱的工作輕鬆多了，只是幫忙掃掃地遞遞東西。
「沒辦法啊……這是我們的傳統……」阿復接過阿凱遞過來的工具，一面抱怨一面向阿凱解釋「我們部落裡的男孩子，十二歲開始就要加入『Pakarongay』受訓……你知道當兵吧……就和那個一樣，每一個大我幾歲的階級就是一個『Kaput』，上一級叫我去東，我就不能往西……」
阿復還沒解釋完，那個男人就瞪了過來，阿復不敢再說，只能快點動作。
好在方才阿復弄倒的雕像，材質是還算硬的木頭，只是邊角的地方有些受損，在男人的監督下，阿復重新打磨過並上了保護漆，並要求阿凱把方才魔神仔弄倒的東西一一復原，這才願意放過他們倆，只是這時已接近午夜了，男人也沒有給他們開冷氣的打算，總之全部弄完的時候，兩人已經是一身臭汗。
被阿復稱為「Kaka」的男人，的確是很有長輩的樣子，在結束收拾以後，兩人被帶到了一個小房間，男人還從冰箱裡拿出兩罐運動飲料給他們解渴。
「說吧，你們是怎麼和Salau打上交道的。」
「Salau?」聽到這個名字，阿凱一臉疑惑，但很快阿美族的長輩就解釋了「就是魔神……漢人是這麼叫的。」
「你……您看到了?」阿復遲疑的開口。
「廢話，你以為我幹嘛開燈。」長輩瞪了阿復一眼，口氣並不客氣。
「一般來說，那東西都在山裡面，會跑到這來並不尋常……你們到底做了什麼?」長輩的神色很是凝重，直接開口問兩人。
阿復聳了聳肩，老老實實的把他們所謂到的事情說出來，阿凱也跟著補充了不少現在的狀況。
長輩聽的很是專心，時不時對他們的敘述提出問題，很快的就弄清楚現在的狀況，接著叉著手瞪著眼前兩個人。
「這不是沒辦法嘛……我就想帶他進來查查舊資料而己」看著沈默不語的長輩，阿復小心翼翼的開口。
「那也不需要偷溜進來吧……」長輩並沒有被說服，反而不留情面的繼續數落阿復「我看你根本是想找刺激……最近閒下來了……你把「Faki」送榮家了不是?」
「啊就……好不容易可以輕鬆一點……就想說這樣比較好玩……」阿復縮了縮腦袋，完全不敢否認。
不出意料之外，阿復又被罵了，在阿凱眼中，這位「長輩」和阿復非常熟悉，也很暸解他的狀況，並非不關心阿復，只是對阿復有點恨鐵不成鋼。
在兩人對話中，阿凱也聽的出來，阿復已經好長的時間照顧那位「Faki」，做為曾經在醫院做過義工的阿凱眼裡，大概也能想象出阿復一直以來的壓力。
「那些資料……早就已經不在這裡了。」長輩看著兩個人這樣開口「早就移到東河圖書館了，你們在這裡找不到東西的。」
那不就白跑一趟了……阿凱心想，但隨即又覺得也未必，因為至少知道東西收去了那裡。
但或許還有其他的線索，阿凱心想，於是隨即又問起從小米手中問起的事情，包括哥哥的名字和當初離開時的狀況，但長輩只是低下頭來，叉著手看著阿凱，這種態度讓阿凱明白為什麼阿復連氣都不敢喘。
「『Mayaw』那是我的族名。」好一陣子……長輩才突然開口這麼說，把阿凱嚇了一大跳「但不是我……我雖然曾經離家工作過，但父母沒有早逝，也沒有死去的妹妹。」
「欸……」才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立刻熄滅了，阿凱摸摸胸前的香火袋，知道長輩說的並沒有錯，因為小米依舊沒有反應。
「你們想解決這件事，找到這個人，最快的方法，應該是順著Kaput一階一階問。」長輩繼續說，「像這樣夜裡偷偷溜進來查資料，是找不到什麼東西的。」
聽到長輩的「提議」，阿凱看到阿復的臉整個垮下來了。「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參加「Kaput」啊，而且要和每一個Kaput的組長打交道……我覺得我會被罵死。」
雖然阿凱還有很多地方不是那麼理解，但他從阿復的語氣可以聽的出來，真的要如長輩所說一個一個年齡階級往上問，並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
「所以你打算讓這傢伙在部落出事，然後讓部落留下壞名聲」長輩指著阿凱這麼反問。
聽到「長輩」這麼說，阿復的表情更無奈了「本來就不是我的事，我只是好心幫忙而已……」
長輩並沒有理會阿復的抱怨，只是繼續說「你動作要快，現在因為豐年祭的關係，大家都回部落你會比較好問。」
「那……那你……會幫我嗎」阿復眼巴巴的看著長輩。
「……明天早上準備好，先來找我。」看著阿復的表情，長輩終於有些鬆動，最後還是答應了。
都蘭 高文山原居老屋
「阿復這傢伙，果然不怎麼靠譜」不出阿凱所預料的，回到了老屋，曉雯果然還沒睡，等著阿凱回來，等聽完了他們的「冒險經過」下了這樣的評語。
「怎麼這麼說，人家可是很盡力幫忙的」聽到女友的評論，想到方才阿復的表情，阿凱忍不住替阿復辯了1句。
「喂……阿凱」曉雯的神色突然變得非常鄭重，讓阿凱嚇了一大跳。
「你喜歡的真的是女生吧……如果……如果……」曉雯的語氣有些遲疑「如果你其實喜歡男生，真的不用勉強……雖然我可能會很難過。」
這是吃醋了吧……阿凱心想。
「你又想到那裡去了……阿復就喜歡逗人，我也是被他耍的團團轉好嘛!」阿凱對曉雯露出苦笑「你這樣讓他知道，我們肯定又被他笑了。」
「我就擔心你不只女生喜歡，連男生都喜歡」曉雯也不知道有沒有被阿凱說服，這麼開口抱怨著。
「曉雯……我覺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沒眼光」阿凱自嘲的這麼說，曉雯想了一下，也笑了出來，發現自己似乎也被阿復的胡說八道給帶偏了。
於是問起了有關年齡部落階級的事情。
「照阿復的說法，年齡階級就和軍隊中的學長學弟制一樣，要去找他們問事，得先準備酒、檳榔和香菸……」阿凱也說起接下來的打算。
雖然阿凱這一回，並沒有拒絕曉雯同行，但聽到和當兵類似，是一大群男人混在一塊，又要抽菸又要喝酒的，自己一個女孩子出現在現場有些尷尬，立刻失了興趣。
「我就不和你們去問族人了，我去東河圖書館找資料。」曉雯這麼提議著。
聽到曉雯這麼說，阿凱在心裡悄悄的鬆了口氣，本來就擔心曉雯衝動的個性，在那些長輩面前要是不小心惹出什麼麻煩就不好了，現在曉雯選擇另一個方向查資料，對阿凱來說是最好的決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復就跑來接阿凱，這回他的頭髮特別梳過，衣服也異常的整潔，甚至連慣常帶著的工具包也沒有帶，看來很是慎重。
看到曉雯臉上驚訝的表情，阿復又忍不住開口逗弄起她來了「我這樣很帥吧……你覺得阿凱會不會喜歡……我現在要跟他出去約會喔!」
「阿凱喜不喜歡不重要，你那些長輩們喜不喜歡才重要吧!」被阿復逗多了，曉雯現在也慢慢有了抗體，一點也不客氣的反唇相譏。
被拆穿的阿復誇張的垂頭喪氣「你就不能裝一下上當嗎……也不想想我是為了誰，我可是一點也不想幹這種事情啊。」
曉雯沒理會他的抱怨，只是在阿凱出來以後，再仔細的確認阿凱的臉有洗乾淨，衣服有沒有皺成一團，阿復都表現出這麼慎重的態度了，雖然他們來都蘭打工，並沒有準備什麼比較正式的襯衫之類的，但至少還是得做到乾淨整潔。
「明娟姐說，他的民宿有腳踏車可以借我，從都蘭騎到東河圖書館不遠，大約15分鐘就到了，他也叫我們晚上都到他那吃飯，順便一起討論一下。」
「我知道了，那就晚點見」阿凱對著屋裡的鏡子再整理一下儀容，很快的就跟著阿復離開了老屋。
送走了阿凱，曉雯拿起手機，再次通過通訊軟體，聯絡遠在台北的雨珊，希望他能發揮專長，幫著自己在東河圖書館找資料時，更容易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
「所以說，現在尋人的範圍已經縮小到都蘭的阿美族人，而且還可能是網路時代以前的人……恩……看起來小米哥哥離開至少是二十年有了。」知道了現在的狀況，雨珊這麼回應著。
「畢竟網路上都找不到相關資料，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了」坐在老屋的沙發上，曉雯一個字一個字的打字回覆雨珊，再經過這麼多徒勞的努力之後，明娟所提的方向是他們目前唯一可以努力的目標。
「但是……曉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還是找不到呢?」好一陣子，雨珊的回應才傳了過來，曉雯看的出來，明娟在這麼說之前，其實也是很遲疑的。
「我不知道」曉雯誠實的回應。
「你最好還是要多想一點，萬一真的找不著，你們該怎麼辦，現在是暑假，但你們總不能這樣一直耗下去。」
看著雨珊的忠告，曉雯陷入了沈思，自己倒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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