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雖然阿復之前表現出對於「問長輩」這件事的抗拒，但阿凱還是可以看得出來阿復對傳統的認真以及對長輩們的敬重，雖然阿凱不是很懂阿美族的習俗和互動方式，但不妨礙他做一個配合度高的外族人，照著阿復的指示行禮，對「長輩」們的詢問有問必答，甚至不拒絕他們遞來的煙和檳榔。
雖然阿凱不習慣抽菸吃檳榔，生理上忍不住產生了些微皺眉、咳嗽等不太恰當的反應，但在阿復的暗示之下，還是硬著頭皮照單全收。
「長輩」們似乎對阿凱表現出來的尊重非常滿意，很快的就熱情的討論和分析「小米哥哥」到底可能是誰。
「你說的那個名字，」一個長輩開口，「我認識好幾個。」 阿凱眼睛一亮。
「但你說他的爸爸媽媽都死了」長輩搖搖頭。 「我記得的那幾個，都沒有這樣爸爸媽媽都不在，家裡只剩哥哥和妹妹。」
又不是嗎，阿凱心想。
「會不會是某某某，那個時候不是大家一起去高雄蓋房子……」另一個長輩再度開口。
「我覺得不是耶，如果真的有妹妹被蜜蜂弄死，我們都會記得啊……」
「會不會是其他的名字，只是發音類似，我就記得當年……」
阿凱一面聽，一面接過某個長輩遞過來的酒杯，一開始是啤酒，這個阿凱不覺得有什麼，再接下來是某個長輩自釀的小米酒，甜滋滋的很好入口，讓阿凱覺得暈呼呼的，再下來居然是烈酒，阿凱忍不住皺眉，但仍是不敢拒絕。
然後……然後到底長輩討論的結果是什麼……阿凱在失去意識前發現自己還沒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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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河圖書館是一棟三層樓的紅色建築物，館內的冷氣也挺強的，在盛夏時分，是個十分涼爽的地方，人也不怎麼多，館內的設備看來有一定年代了，但襯著窗外的綠意，還是相當的愜意。
「真是個好地方」曉雯忍不住對服務人員說。
「我也很喜歡這裡」這位年長的志工微笑的說，但下一句話不無遺憾「可惜現代看書的人越來越少了」。
查資料的過程說不上順利，雖然東河圖書館有專門的阿美族藝術專區，也有不少地方史之類的舊資料，但曉雯還是有一種在大海撈針的感覺，在曉雯長大的過程中，她早已習慣有問題就扔搜尋引擎，而現在還有更進一步的人工智能，而曉雯所讀的系所，也並非文史類，不需要像現在這樣在故紙堆裡找資料，所以對曉雯來說其實是陌生的事。
但在過程中，曉雯還是慢慢弄清楚了都蘭糖廠的歷史，原來這裡的紅糖產量，曾經是全台灣最多的，當時的都蘭一度很熱鬧，但到了1980年代中期，隨著台灣的經濟結構改變，糖廠也沒落了，而當時台北、台中、高雄都在進行各種建設，所以大量的都蘭年輕人離開家鄉，前往城市，勞動力嚴重流失，而糖廠也在1991年結束營業，之後閒置多年，直到藝術家們進駐，變成文創園區。
雖然沒能找到確切的名單，但曉雯還是找到了不少當時的歷史資料，和志工詢問後，曉雯借用圖書館裡的影印機，將相關的資料給印了下來，希望可以在阿凱前往問部落長輩時能派上用場。
曉雯想，或許小米的哥哥正是在1980年代中期，離開都蘭部落前往大城市工作，小米不也說了，哥哥離開是為了「讓小米過上好日子」 。
只是等到他回到了明娟的民宿，看到的卻是醉到不省人事的阿凱，和悠哉的和明娟及宥宥吃晚餐的阿復。
「他是怎麼回事」曉雯指著昏睡在一旁，滿身酒氣的阿凱，開口質問。
「我可沒逼他喝酒喔」阿復吞下口中的食物，立刻澄清。「是他自己搞不清楚自己的酒量，人家遞給他喝他就喝，沒多久就變這樣了，把他扛回來可累死我了。」
阿復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無奈。
「好在他的酒品不差，也沒吐，只是睡過去而已，別擔心啦小姐，頂多明天早上頭痛而已。」
「你會把他帶回去吧」明娟的語氣也有點不快「不能讓他在這裡，我還有客人」
「知道知道。」阿復聳了聳肩，立刻對明娟承諾。
「宥宥……你麻麻真的好兇，你以後找女朋友要找溫柔一點的，懂嗎」被曉雯和明娟一起質疑，阿復小聲的和宥宥抱怨起來。
「少聽他胡說八道了，宥宥，青菜也要吃別光吃肉!」明娟瞪了阿復一眼，又開口叮囑兒子。
「我…………幫忙。」一個聲音突然出現，魔神仔綠色的身影在房子裡的慢慢浮現，閉著眼睛的阿凱就這樣站起來，彷彿被牽了線的木偶。
魔神仔一面說，一面繼續操縱阿凱的身體，阿凱閉著眼睛，歪著腦袋，朝著魔神仔的方向走過去，而魔神仔手中拿著還在蠕動的蟲和其他人不認識的葉子。
「吃這個……會醒。」他一面說一面想把東西往阿凱嘴裡塞。
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看到阿凱又再次被魔神仔控制住身體，曉雯緊張的不得了，或許是這段時間合作還算順利，魔神仔的表現也更像是一個不懂世事的小孩子，曉雯都差點忘了這傢伙的威脅性。
「不行不行……等他自己醒過來就可以了」阿復首先衝了過去，一把抱住了阿凱，阻止他真的吃下那團不明物品。
「我保證明天……等他醒來，明天我們繼續去問。」阿復顯然也很吃驚，但還是試圖讓魔神仔打消就這樣送給阿凱吃奇怪東西的打算。
小米不知為何突然浮現，他對魔神仔搖了搖頭，又指了指自己。「不可以亂吃……這樣會死的。」
聽到小米這麼說，魔神仔似乎想起了什麼，終於放下想餵食的手，但看起來非常難過。「小米……小米……剩少少了……」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蟲子和葉子， 又看看小米越來越透明的魂體， 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無助。「我...我只是想幫忙...」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小米飄了過來，輕輕抱住了魔神仔，這一幕，讓在場的其他人都覺得心情沉重。
接著小米抬起頭來，期待的看著眾人。「很快……很快就可以找了對吧?」
「就快了……真的，我們今天已經知道很多人不是了，明天我們會繼續問更多的人。」阿復立刻這麼說。
「我……我今天也找到了一些資料，明天也會早點叫他起來的。」曉雯也跟著對小米承諾。
「小米……廟公之前說他能幫你。」明娟看了看身旁的宥宥，把孩子護在了身後，才慢慢的開口。
「再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小米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的在幫我了……但……再一下下……」
現在眾人都已經知道，對一個孩子而言，她已經等了那麼久那麼久了，這分執念並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
魔神仔的力量一收，阿凱像個麻袋一樣又倒了下來，而曉雯趕忙一同去扶他。
「我明天不會讓阿凱再喝醉了，這太嚇人了。」一面和曉雯一起把阿凱往沙發上搬，阿復一面這樣說。
透過魔神仔的態度，曉雯也知道今天阿凱他們其實沒什麼具體成果，和阿復一起帶著阿凱回老屋後，阿復很快就告辭了，曉雯整理了一下自己手邊的資料，並設下鬧鐘，很快就去睡了，看起來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再次睜開眼睛，阿凱腦袋仍舊迷迷糊糊，分不清楚自己在那裡，頭痛的像裂開一樣，最後的記憶之停留在自己喝下那一杯高濃度烈酒之後。
「醒了嗎，快起來洗澡，吃早餐」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原來是提著裝早餐的塑膠袋的曉雯，很顯然他連早餐都準備好了。
阿凱很快弄清楚自己是喝醉了，看來昨晚曉雯是在照顧自己，立刻覺得心虛，覺得曉雯應該會破口大罵，但出乎阿凱意料的，曉雯的態度很是平靜，只是直接遞給阿凱一個玻璃瓶「先喝了這個，店員說這個可以解酒。」
「你動作快一點，阿復說他等等就會過來找你，我還有事和你說。」曉雯盯著阿凱喝下解酒的飲料，催促阿凱快點起床。
「我們應該沒剩多少時間了，昨天魔神仔看起來很急，你的一魂一魄還在魔神仔手上，可別忘了。」
阿凱可以聽的出來，曉雯的語氣有種無法掩蓋的焦躁感，但並不是因為自己又做了什麼蠢事，自己醉過去之後，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等到梳洗過後，阿凱總算清醒些，肚子也實在是餓了，他記得自己醉過去的時候還是白天。
一面吃著早餐，曉雯一面和阿凱說起自己在東河圖書館查到的資料，讓阿凱在今天問長輩的時候可以用的上。
「我今天會繼續去圖書館找資料，你今天別再喝醉了，不然什麼都問不到。」聽著曉雯對自己所說的，阿凱默默的點了點頭，又拿起曉雯帶來的糖廠資料仔細看。
只希望今天他們能夠有進展。
接下來的幾天，不只是阿凱自己不敢喝，阿復也會主動幫忙擋酒，阿凱果然沒有再喝醉，他們忙著在部落裡，到處拜訪族人，而曉雯也不斷的提供自己在圖書館找到的歷史資料，讓他們在問長輩的時候更有方向。
「結果如何」在一天結束後，大家一起在明娟的民宿中吃飯，明娟總是會用充滿擔心的語氣開口問，其他人都知道，明娟是擔心宥宥會被捲入其中，所以一直很關心他們的進度。
「找到三個，」阿復對著手機上的筆記，無奈的開口說「但都不是。」
「為什麼？」曉雯問。
「年紀不對、家庭背景不對、有些人根本還活著，」阿復嘆氣，「我們排除了很多人，但就是找不到對的那個。」
阿凱低頭看著手中的香火袋，裡面的小米越來越虛弱了，阿凱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小米記錯了呢。
但自己又實在不敢再多問，小米的魂魄不知道還能不能承受這樣的消耗，一天一柱的聚魂香，勉強支撐著小米，他們倒底還有多少時間呢?
又是徒勞無功的一天，阿凱和阿復在連日的應酬中，看起來很是疲憊，特別是阿復，為了和這些長輩們「交關」，他的壓力是真的很大。
「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我得做這件事，我不是本來在旁邊看戲的嗎?」在民宿的客廳裡，阿復趴在桌子上，剛喝下曉雯遞給他的運動飲料，正心不甘情不願的滑著手機，盤算著明天該去見那一階級的組長。
這些部落長輩們異常熱情，甚至會帶著這個「外地人」往山裡鑽或往海裡去，讓阿凱這個「台北俗」大開眼界
「特別是我還得照顧這個體力不行的傢夥，不能讓他掉隊。」阿復無力的指著和他一樣癱在位子上的阿凱抱怨。
「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可怕，比我大上三十歲的老人家體力都還比我好。」阿凱並沒有否定阿復說的話，只是心有餘悸的接著說。
「是你體力太差了啦」阿復立刻毫不客氣的這麼說。
「辛苦你啦」對於他這幾天的遭遇，曉雯也很是同情，雖然他也拼命在東河圖書館查資料了，但對於問長輩這種事實在是幫不上忙。
這幾天這些年輕人的行動，明娟覺得不要浪費，乾脆讓可以用的上的東西，寫進了宥宥的暑假作業當中，不知不覺間也對阿美族有更多的暸解。
「問來問去，還是沒問出什麼，最後居然發現都蘭這裡的阿美族，有一整個Kaput斷代耶」
阿凱悶悶的開口。
「斷代?」聽到這裡，明娟倒起了興趣，其實對於阿美族的年齡階級，明娟在這裡居住了不短的時間，再加上與阿復熟識，並不算太過陌生，雖然對於細節可能不是那麼清楚，但「有斷代」 這件事倒是頭一回聽說。
「我們是順著一個一個Kaput往上問」阿復繼續補充「但一直沒有找到符合小米家庭狀況的人，後來有個老人家說，如果再往前，有一個階級幾乎是空的，如果是那個Kaput的話，可能就問不到了。」
阿復抓了抓自己的腦袋，看起來非常困惑「不過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部落裡的長輩們也說的不清不楚。」
阿凱算了一下時間「會不會是在二戰結束前後，那個時候似乎一片混亂」。
「是二二八前後嗎」曉雯開口問，想起自己所看到的資料，有紀錄的是糖廠的歷史，以及在產業轉型後都蘭青年離開家鄉去大城市工作，另外曉雯也有找到，有一些青年上了遠洋漁船，曉雯一直覺得小米哥哥可能也在其中，只是阿凱和阿復一直說對不上。
至於更早以前呢，曉雯開始回憶自己看到的資料。
聽到曉雯提起二二八，明娟微微皺起了眉頭，並不是很想討論這段歷史，明娟一直覺得，不是都已經過去了，政府也都道歉了，為什麼總是要討論到二二八。
明娟並非不知道二二八的歷史，雖然在他小的時候，這件事情甚至只在國立編譯館的歷史課本中一筆帶過，他只模模糊糊的記得長輩似乎有談過，在那段時間，奶奶要當時還年幼的爸爸不要離開眷村，因為說國語的會被不說國語的人攻擊。
等民主化浪潮襲來，二二八的歷史成為眾所皆知的事情，但在明娟眼裡看來，二二八事件很多時候都被政治化了，甚至變成政治上的提款機，時不時拿來攻擊他們這些外省後代的身分認同，每當這種時候這種時候明娟都覺得委曲和無奈，明明自己的爺爺和奶奶，也是在那個時代悲劇下身不由己。
明娟突然想起自己已逝的丈夫，兩人在繁華的上海相識，最初開始熟悉，也是因為成長背景類似，宥宥現在年紀還小，學校所學的歷史還沒有說到這一塊，一直以來，明娟都在想，在教他這裡時，自己該怎麼看宥宥解釋呢，如果丈夫還在，又會想對宥宥說什麼呢?
不過明娟也知道，此時自己的不舒服並不是那麼的洽當，不管是阿凱也好，曉雯也罷，這些年輕人只是在從時間線上推論而已，也不知道是為自己找理由，還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最終還是開了口。
「如果是那段時間，的確是很混亂……但畢竟是二次大戰之後。」
明娟的話並沒有說完，但他也知道這些話並不需要回答。
此時，曉雯卻突然坐直了身體，飛快的在他已經累積了一大堆的資料裡翻找，似乎想起了什麼。
「曉雯……怎麼了嗎，你查到什麼」看到曉雯異常的舉動，阿凱立刻開口問。
「我不是很確定……但的確查到一段很特別的事，我一直覺得不太可能，和明娟姐說的一樣，那個時代很混亂。」曉雯沒有停下翻找的動作，只是一面找一面這樣回答。
「是我在一份雜誌上看到的，作者說他是引用了一份監察院的報告，但我覺得太奇怪了，沒有再下去找那分監察院……我到底沒有沒印下來了啊」曉雯皺緊了眉頭，對自己的工作成果並不是很滿意。
「先別找，告訴我們那是什麼吧」阿復也來了興致，直接開口問了出來。
「那份資料說，在1940年代左右，就是二戰結束，到國共內戰結束之前，當是的國民政府曾經徵召台灣人到軍隊裡，並參與了國共內戰。」曉雯吐出的話，讓大家嚇了一大跳，特別是明娟，在明娟的腦袋裡，他從來沒有想過有這種可能性。
「我記得是這樣的，進駐在台灣的國民政府軍七十軍……還有六……六多少什麼我忘了，為了補充兵員，在台灣各地貼公告招人 ，還到農村和山地部落去」曉雯繼續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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