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

【都蘭山魔神仔的尋人指令】-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台東 馬偕醫院

手術室外,阿復拿著那一本陳舊的筆記本,一語不發,而曉雯正在照顧因宿醉而難受的阿凱,而阿凱手裡,正拿著小米的香火袋。

「怎麼把這些給帶出來了」曉雯看著阿凱手裡的東西,忍不住開口問。方才上計程車時,阿凱連錢包手機都沒拿,倒是記得帶著小米的香火袋出門,連買杯飲料都得麻煩曉雯。

「我總覺得……應該要帶著」曉雯看著阿凱輕輕摸著香火袋,似乎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要帶著它。

現在是白天,又是在陌生的地方,小米是不會現身的,但曉雯總覺得小米現在也在現場,和大家一起等待老人的手術結果。

來到這裡的時候是上午,現在已經接近中午了,緊閉的手術室大門依舊沒有開啟。

「因為我喜歡的舅舅和姑姑討厭「Faki」,覺得他會惹麻煩,所以我就和其他長輩一起討厭他,甚至和我的Kaput一起嘲笑他,說他會占財產,騙我們是自己族人,覺得他好奇怪。」在沈默了好幾個小時以後,阿復終於開口說話

「長輩們把照顧他的事推給我的時候,我是真的很不甘不願,對他的態度也不好,總是不耐煩,只是因為Fayi(指祖母)的關係,才勉強應付,要是早知道是這個樣子……我應該會對他好一點,為什麼我沒有再多問Fayi一點呢?」

阿復沒有往常在曉雯印象中愛逗人生氣的模樣,只是輕輕的說出自己與老人過往的回憶,曉雯沒有說話,他知道此時的阿復心裡充滿對過去的悔意。

如果他們之間的推論為真,曉雯忍不住想,老人是怎麼樣離開都蘭,是怎麼樣參加那場戰爭,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留在對岸數十年,又是怎麼樣回到故土,住在甚至不認為他是自己族人的晚輩之間。

「現在還不是太晚,你還是能好好對他,你不是特別把他的筆記本給帶來了?」阿凱的狀況似乎好一點了,他溫柔的開口對阿復這麼說。

阿復低下頭,看著那個老舊的記事本,越到後面字跡越是歪歪扭扭,難以辨認,但依舊可以看出老人家對它的珍惜。

在眾人的期盼之中,手術室的大門終於打開了,雖然還帶著管線,但病床上的老人仍然有著呼吸,雖然仍昏迷不醒,曉雯看到阿復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接著站了起來,跟著醫護人員一起將老人送到病房。

醫生簡單的和三人解釋了老人的病情以後,很快就離開了,醫生告訴三人,就算這回搶救回來,但以老人的身體狀況,或許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阿凱可以感覺到曉雯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想必是這樣的結果,曉雯肯定和自己一樣心情沉重。

「別擔心……我會在。」阿凱摟過曉雯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但很快的,一通電話再一次打破這份平靜,阿復走出了病房,在房門外,對電話那頭在說些什麼,阿凱雖然聽不太清楚,但飄來的幾個字似乎和阿復的工作有關。

沒一會兒,阿復就走了進來,神色有些赧然的開口對兩人說「有人找我去裝電燈,我一直說忙會晚點,已經拖了好幾天了,我再不去不行了,可以先麻煩你們兩個人陪他一下嗎,我等下會請我的ina(阿美族語,女性長輩的通稱)過來。」

「當然可以,你快去吧」阿凱立刻開口答應,之前阿復為了陪自己去問長輩,已經很多天沒有正常接案子了,幫忙是理所當然,曉雯這回,沒有再嫌棄阿凱答應的太快了,只是握緊了阿凱的手,輕輕的點了點頭。

「這個……如果他醒了,就交給他吧。」阿復將筆記本拿了出來,遞給了兩個人

「這本筆記本對他來說很重要,之前榮家的人說他一直吵著要這本,結果我……我一直沒給他帶去。」

阿復的語氣中,有著阿凱無法忽略的愧疚。

阿凱接了那本不知道承載了多少過去的筆記本,那粗糙的皮革在自己的手中,似乎因為超過半世紀的歷史而變得更重。

他看著阿復,堅定的點了點頭,阿復再看了一眼老人,神色有些掙扎,阿凱看他打開了手機裡的銀行app看了一眼,最終還是轉身離開。

「這會是你哥哥嗎,小米」阿凱輕輕摸著胸前的香火袋,低聲詢問,但小米並未給出答案,或許一切的謎底,還是得等到老人清醒以後……但老人還有機會神智清醒嗎,阿凱再一次感受到和時間賽跑的壓力。

阿復離開後,曉雯接過了那一本筆記本,打開了手機,一頁一頁的將內容給拍了下來。

「這……這樣不好吧!」看到曉雯的舉動,阿凱有點吃驚,雖然老人尚未清醒,但是這麼做不是在侵犯老人的隱私嗎?

「當然不好。」曉雯沒有抬頭,只是更專心的把筆記本的內容給記下來。「但如果不留下複本,說不定就要被高先生帶到墳墓裡了,我總覺得這裡說不定有小米哥哥的消息。」

聽了曉雯的說法,阿凱沒有再阻止,雖然昨天明娟和阿復有對是否有原住民被帶入國共內戰中而起爭執,但不管是阿凱還是曉雯,無法否認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在曉雯完成了她的「建立複本」工作以後沒多久,一個年長的女性提著大包小包進了病房,見到曉雯和阿凱立刻和他們道謝。

這位女子眉眼間,和阿復有幾分相似,沒有意外的話,應該就是阿復方才說的「ina」。

「接下來交給我就行了。」聽完阿凱和曉雯對老人狀況的說明後,再次謝過兩人以後,這樣開口說。

阿凱卻在此時搖了搖頭。

「我想留下來」阿凱說。「阿復要我把這本筆記本交給他,我想親手交給他」。

「我也是!」曉雯也跟著開口。

「這樣啊。」看到兩人態度堅決,女子倒也沒有拒絕,接著很快就和兩人閒聊了起來。

「阿復那傢伙,雖然嘴巴壞,但其實做事挺負責的,我們這些長輩們能力不夠,若不是有他,早就沒辦法照顧「Faki」了…………」一面削著水果,年長女子一面對兩個年輕人說。

年長女子敘敘叨叨的,講了不少阿復和家族趣事,原住民特有的幽默讓原先心情沉重的阿凱和曉雯,都忍不住露出微笑

「老人家……真的……是你們的族人嗎?」好一陣子,曉雯開口。

「啊……你說這個啊……我其實也不知道是或不是,我也是聽我媽媽……也就是阿復他阿嬤說的,他回來的時候嚇了大家一跳,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呢。」

「回……回來?」聽到這個關鍵字,阿凱忍不住開口詢問。

「我媽媽說,以前有一整群的年輕人,被帶走了,後來就再也沒有回來,部落裡面的人都以為他們已經死了,為他們哀悼很久,但過了好久,這群人當中有幾個人回來了,但也不年輕了,但那個時候才剛剛解嚴……你們應該有念書都有讀過吧,總之那個時候大家都怕惹上麻煩,但他又一直吵著要回大陸。」

「他說是想回對岸帶回那些和他一起去,卻沒能回來的族人們……但他的口音、生活習慣都和我們不一樣,除了我媽媽,誰相信他真的是我們的族人,他想回大陸是真的想把其他的族人帶回來,就算是真的,也都離開了那麼多年,財產早就分光了,他自己又沒有錢,誰願意拿出財產來完成他的心願,搞的大家都很討厭他。

「後來是我媽媽看不下去,也知道在那個時候是真的沒辦法……大家都怕真的幫他,會被警察抓關,所以在部落的邊緣蓋了間房子讓他住,也勸他勸了好久……才總算是安靜下來,但關係也搞壞了。」

年長女子的眼神看向了那本筆記本,繼續說「就算是這樣,但他還是很寶貝這本筆記本,一直還抱著微弱的希望,想著或許有一天,有人可以幫他。」

聽著年長女子的語氣並不沉重,就像在閒聊一般,但阿凱卻感受到一陣悲涼,一個被迫踏上戰場的少年,在連語言都不通的異鄉輾轉流離,多年後,終於能回到故土,但也生活艱苦,孤單寂寥,但始終抱著一絲期待,希望完成年少時,對夥伴們的承諾。

曉雯悄悄的紅了眼眶,不敢再開口,只是低著頭忍著不想讓眼淚流下來。

「說這些很無聊吧?」似乎發現兩人的沉默,年長女子露出微笑「這些往事,連年輕的族人都未必清楚。」

「沒有……我們只是覺得難過」阿凱看著床上的老人很快的否認。

床上終於有人動靜,老人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他似乎還沒完全回神,對於自己身上的管線很是不適。

「Faki,別動啊,你現在在醫院,你要什麼和我說」年長女人注意到老人的動靜,連忙放下削了一半的水果起來照料老人。

老人環視四周,似乎在弄清楚自己的處境,當視線看到了那本筆記本,立刻著急的發出聲音並伸出手。

意識到這件事的阿凱,立刻把筆記本交在老人的手中,但觸摸到那熟悉的皮革和重量,老人似乎安下心來,小心翼翼的把筆記本抱在胸前。

阿凱身後,傳來曉雯的啜泣聲,阿凱轉身,緊緊牽著曉雯的手。

陸陸續續的,有幾個族人前來醫院探望,他們彼此寒暄,問起老人的近況,阿凱和曉雯知道自己不適合繼續再待在這裡,和阿復ina道別之後,兩人沉默的離開醫院。

離開醫院時,已經入夜了,夏天的夜來的晚,但晚風襲來,仍帶著白日的燥氣。兩人在路上,在路邊的小店簡單的用了晚餐,一語不發的慢慢走回了老屋之中。

曉雯拿出紙筆,開始對今天拍下筆記本的內容進行翻譯,兩人雖然都不太懂日文,但是靠著google 翻譯,還是能知道筆記本的內容,甚至是可能的發音。

由於是手寫的,字跡未必清晰,曉雯只能勉強猜出意思,但越翻譯,曉雯越是難過。

「聽聞台灣發生暴動……」「想回家……這裡好冷……」「ina……我應該聽你的話的」

最終,曉雯的淚再次落下,甚至泣不成聲。

於是阿凱接手了曉雯的工作,但他不敢再看那些讓人落淚的文字,只是專心的將筆記中的每一個名字給翻譯出來。

阿凱打開廟公給的小鐵盒,再次點燃了聚魂香,煙霧中,小米又再次浮現。

「今天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吧。」阿凱開口問,只見小米默默的點了點頭。

阿凱開始將他們查到的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小米瞪大了雙眼,似乎回憶起了什麼。

「這些……是哥哥的Kaput!」小米慢慢的開口。「所以哥哥……回不來了嗎?」

「也不一定。」阿凱並沒有念完名單,聽到小米這麼說,仍並未完全放棄希望,今天阿復的ina不是說,有幾個人最終還是回到了台灣嗎,或許小米的哥哥也是其中之一。

「我們明天再去問一次吧!」曉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中拿著小米哥哥給小米的木雕娃娃,臉上有著剛哭過一場的痕跡。

「把這一起帶去,或許老人家知道些什麼」一面說,一面將木雕娃娃靠近小米,小米伸手想接過,但虛幻的手臂,卻怎麼也抱不住那小小的木雕。

當曉雯把最後的結果告訴了雨珊之後,沒過多久,另一頭的雨珊,傳過來更多相關的資料。包括「關懷台籍老兵文化協會」、「戰爭與和平記念館」和一些口述訪談歷史和紀錄片。

那一個晚上,曉雯、阿凱以及遠在台北的雨珊,都無法成眠。

「為什麼我們之前都不知道呢」看著這許許多多的資料,曉雯忍不住這樣問雨珊。

「我想是因為這段歷史太尷尬了,他們的身分也太模糊,沒有英雄。」雨珊的解答很含蓄,但實際上卻還是讓曉雯意難平。

阿凱想起他初到都蘭,首次夢見小米的那個晚上,醒來的時候電視播放著,正是雨珊傳來「路有多長」,那部由公視製作,在YOUTUBE上可以免費觀看,有關台籍兵的紀錄片,那個時候,是不是已經有不知名的力量,偷偷地在把這個故事告訴自己呢。

「先想想我們能做些什麼吧」此時的阿凱,展現出曉雯最欣賞的溫柔。「其他人不知道,我們還能再為小米多做一點點。」

曉雯看著阿凱的眼睛,點了點頭。

再和阿復聯絡過,阿凱和曉雯再次來到了醫院探望老人,這回他們還特意跑到了超商買了一盒雞精帶過去,也特地把小米的木雕娃娃和香火袋一起帶上。

到了醫院,差不多是晚餐時間,阿復的ina正在協助老人吃著醫院準備的餐點,

老人看起來精神好多了,雖然身上還連著一些監控用的儀器,但至少可以坐起來自己吃飯,而他的枕頭邊,就是阿凱和曉雯非常熟悉的筆記本,老人一面吃,一面用空出的手輕輕撫摸著筆記本,似乎一直在確認筆記本還在。

阿凱看到,心裡有些難過,但還是有禮貌的和在場眾人打招呼。

見到兩人還帶著禮物來,阿復的ina有些不好意思。

「幹嘛這麼客氣」雖是這麼說,還是將禮物給收下來了。

「其實,我們今天是有事想請高先生幫忙」阿凱一面說,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小小的木雕娃娃,在看到木雕娃娃的那一個,高文山的眼睛瞪大了,也停下進食。

「你們……怎麼會有這個」高文山的年事已高,口齒不甚清晰,但在場眾人都感受到他的驚訝。

阿凱小心的將木雕放入高文山的手中,讓他仔細看看。

高文山將木雕拿著手中,摸著上面樸拙的線條,接著說。「這是給Hafay的禮物」

「是小米的意思」阿復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他靠在牆上,神色比阿凱印象中的都更嚴肅。

他吐出的話,讓阿凱和曉雯嚇了一跳。

「『小米』應該是魔神仔翻譯給你們聽,讓你們比較好記住,但在阿美族語裡是叫做Hafay」

所以……高文山認得這個娃娃,還能說出這是個禮物?

高文山拿起了筆記本,小心翼翼的翻閱著,最終,在一個頁面停了下來,指著其中的一行,那個名字的後面,寫著「1948年12月10日……戰歿」。

「我還記得……這是他給Hafay的禮物,他說……爸爸媽媽都不在了,他也要走了,要留給Hafay禮物。」老人斷斷續續的,說出自己的回憶,那一個瞬間,曉雯和阿凱都明白謎底便是如此,小米的哥哥,他們找了許久的小米哥哥,早就在70多年前,在遙遠的戰場上失去生命。

「Hafay還活著嗎……你們是Hafay的子孫嗎」老人熱切的開口問兩人。

看而阿復和曉雯搖頭否認,老人無聲的嘆了氣。

「那時候,有人來告訴我們,可以學國語,學修車,他想了很久,一直在想要不要去,家裡就剩Hafay了,但他想給Hafay過好日子,我們都被騙了……」

老人的話音未落,阿凱感覺到曉雯和自己牽著的手,突然握緊了。

「他很生氣,一直想逃走,一直想回家,也說他不該出來的,最後…………。」

老人並沒有說出小米哥哥死前的故事,但其實也不需要,無論是曉雯還是阿凱,都不想也不忍心知道那最終的結局。

「Hafay很早就死了,但他的靈魂一直在等哥哥回來」沈默了一會兒,阿凱才溫柔的開口,將小米的結局告訴老人。

「這樣啊……我沒能帶他回來」老人一面摸著木雕娃娃,一面這樣低聲的說。

「看來,你們已經知道答案,可以完成任務了」阿復故作輕鬆的開口「你們接下來可以開始環島了,雖然時間剩的不多。」

「沒有想到,最後居然是這樣子」阿凱緩緩的開口。

「我想你們得再去一趟協天宮,讓廟公幫忙,確定你的魂魄有被還回來,不過這一回,我就不陪你們了。」阿復繼續說,雖然語氣輕快,但殘酷的真相依舊讓阿凱心裡覺得沉甸甸的。

最終,阿凱和曉雯輕輕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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