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曉雯,你是說……小米的哥哥可能是那時候被徵召進軍隊。」阿凱立刻聽懂曉雯的意思了。
「不是徵召……是用其他的方法。」曉雯回想了一下,然後再次開口「有得是被騙的,說是學國語,學技術什麼的,但後來都被編入軍隊當中,被帶到華北的戰場,有些戰死,有一些部分被共產黨俘虜,然後一直到198……8幾……反正兩岸開放探親後才重新回到台灣……但他們卻不被當成榮民的樣子。」因為實在是和曉雯自己所知的一切差太多了,在學校讀書時,的確是有學到早期來台移民,和戰後來的台移民史,也學過戰後台灣由威權轉文民主的過程。
但曉雯從來沒想過在歷史上還有這樣一群人,遇到了這樣的事,當時看到以後實在是印象深刻,甚至認為這分資料可能不是真的,或許是有人對當時的國民政府不滿所編造的。
消失的年齡階級對上曉雯找的紀錄,阿復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
「如果那些人活到現在……應該接近或超過90歲了吧!」阿凱用手機的計算機加了加,很快的算出了那些人的可能年齡。
『90歲!』阿凱所吐出的,這幾個字讓阿復瞬間頭皮發麻。
一直以來阿復覺得困惑但從未深究的事情,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釋。
為什麼明明生活習慣、口音都和族人格格不入,自己的Fayi會說那位高文山是「弟弟」,為什麼明明高文山怎麼看都像是退伍老兵,但怎麼樣也沒辦法找到退伍令或榮民證,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
阿復想起更多關於高文山的細節,像是他會說阿美族語,知道一些阿美族的傳說,阿復一直以為那是為了讓族人們照顧他不知道從那裡學來的。
又為什麼他能住在部落的邊緣,為什麼自己的Fayi會堅持會說高文山是是「弟弟」,要求晚輩們要照顧他。
如果這位「Faki」是當初離開家鄉去參與國共內戰,在大陸生活了數十年才回歸部落,這一切完全就說得通了。
原來自己從頭到尾在做的,並不單單只是幫這對小情侶擺脫魔神仔,而更是在尋找自己家族的過去。
「小米說過……當時他哥哥是一整群人一起走的」阿凱想起了更多小米告訴他的事「而且他說『坐大車子』……所以是坐軍車?如果當時是同一個Kaput一起走,這樣是說的過去的。」
「還有筆記本!」曉雯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在老屋裡有發現的筆記本,寫的都是日文,如果屋子主人是當時離開都蘭參軍的年輕人,在那個時代他們受的是日本教育,所以他寫日文非常合理。」
「阿復和我說過,那位老人家超過90歲了……」阿凱高興的露出微笑「這樣就串起來了,原來答案其實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這麼一來……我們下一步應該要去找那位……高文山先生?」曉雯也相當興奮,這麼漫長的尋人路程,終於見到了曙光了。
但當兩人把目光轉向阿復,卻驚訝的發現此時的阿復眼神和表情變得前所未見的嚴肅。
阿復沈著臉,一語不發,臉上的表情讓阿凱和曉雯都有些遲疑。
「這不可能」正當曉雯和阿凱,一方面開心揭開謎底,一方面有納悶的阿復的反應時,很突然的,明娟居然開口反駁。「國民黨怎麼可能在台灣徵兵,還渡海帶去參加國共內戰。」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自己,明娟再次開口解釋「照道理來說,那時候的大陸又不是沒有人,就地徵兵難道不是更快也更合理的嗎,從台灣帶人過去,還得要坐船。」
阿凱注意到,明娟的語氣很平靜,分析的也很有條理,但態度卻有著說不出的防備。
「你應該是記錯了吧,曉雯。」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明娟並沒有退縮, 繼續開口說「我之前曾經和你們說過,我是在眷村長大的,所以我認識很多老兵,也聽他們說過很多故事,他們之中的確是有被拉軍伕的,但你說騙台灣人當兵,我還真的沒聽說過。」
由於沒有找到資料,曉雯也不是那麼確定,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明娟。
「我記得阿復也說過,不是所有族人都有參加Kaput,有一些因為後來改信基督教什麼的就沒有加入了,你們要不要換個方向,如果問長輩還是找不到的話」明娟繼續提議。
「是可以換個方向找,但也不代表這件事不是真的啊,我們還是可以去問問高文山先生,總之多試試說不定能找到什麼」阿凱並沒有否定明娟的話,只是覺得多一個方向也是好的。
「但你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不是嗎,為什麼要繼續浪費時間在根本不可能的地方,那位高……高先生,我也不是沒有見過,他的口音就很明顯得就不是台灣口音,我不認為你們能問出什麼來。」明娟的語氣開始變得急促,對於曉雯和阿凱之前的推論很不能接受。
曉雯可以感覺到,明娟一直在否認有台灣人在戰後參與國共內戰這個可能性,甚至認為這種說法是一種冒犯。
「不……有可能」沈默已久的阿復,這時緩緩開口。「如果他已經在大陸生活了幾十年,口音也好、生活習慣也好,是會變得」。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奇怪,明明他……他應該……怎麼看都像是退伍老兵,為何他少了很多該有的福利。」
「你的說法好像是我姥爺可能是幫兇,專程跑來台灣騙你們的族人去打仗。」聽到阿復這麼說,明娟很顯然的開始不高興了。
「我又沒有這麼說」阿復立刻否認。「只是曉雯剛剛的解釋很合理啊,如果小米的哥哥是當年被帶去華北打內戰的族人,那他的確可能當時就死在戰場上了。」
明娟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下自己的怒火。
「阿復,我知道你一直因為老人家花費壓力大,這幾天也很努力的陪阿凱,連工作都落下了,所以才會這麼想,但我們要講邏輯,當時的國民政府真的沒必要在台灣徵兵,更別說用騙的把台灣人拐到軍隊裡還送上戰場。」
曉雯和阿凱,都明顯得感覺到阿復和明娟間的火藥味變得非常濃,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對眼前的局面不知所措。
「那個……別……別生氣……大家都只是想要幫忙而已」阿凱舉起雙手,試圖安撫兩人。
「大家這段時間也都累了,如果真的找不到小米哥哥的話,那也沒辦法,小米自己也說過。」曉雯接著開口。
「你不相信,這件事件就不可能存在嗎」阿復顯然沒有被阿凱和曉雯說服,更在意的是明娟之前的說法,他瞪直了眼睛,看著明娟,語氣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阿復的質疑,並未讓明娟退縮,明娟像是在悍衛自己長輩的尊嚴一樣,再一次開口。
「眷村的長輩們,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來到台灣的,我想你不會比我更清楚了,那些是歷史,是有憑有據、大家都知道的歷史!你們現在只憑一段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資料,還有腦補出來的猜測,就想把『拐騙』這種罪名扣在當年國軍頭上?這對那些犧牲的長輩太不公平了。」
「你的長輩的經歷是歷史,我族人遭遇就不可能是嗎?」阿復站了起來,用吼的將這一句話吐了出來,在小小的民宿客廳裡迴盪,在場眾人都都被這一句話的分量和所飽含的情緒給嚇到了,一時間,民宿裡的氣氛變得死寂,就連窗外的蟬鳴似乎都停了下來,直到宥宥的哭聲打破了這分沈默。
也不知道是被這一句給刺痛,還是因為宥宥的反應,明娟沒有再開口反駁,只是低身下來抱緊宥宥。
阿復似乎也對自己突然其來的反應大為吃驚,他看了一眼哭泣的宥宥和正在安撫他的明娟,立刻轉身離開。
阿凱看著也嚇呆了的曉雯,輕輕的抱了他一下「你別擔心,這件事情我來處理,阿復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如果害怕,要不要先在這裡住一晚,我想明娟姐不會介意的。」
曉雯看著阿復離去的方向,輕輕的點了點頭。
明娟拿出來他平常不太願意給宥宥用的平版,總算成功的轉移了宥宥的注意力,看著宥宥玩著平板,明娟看起來既傷心又失落,明娟一語不發的看著兒子,思緒似乎飄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雖然和明娟相處的時間不長,曉雯也知道明娟有多珍視他童年時在眷村時的回憶,又對長輩們的過去如何的感到惋惜。
但是,身為真的看過那份資料的人,曉雯也被方才的推論給震驚,他點無法否認阿復所提出的可能性,只是沒有想到最後的結果居然是明娟和阿復大吵一架,實在是超出曉雯原先的預想。
方才疑似解開謎底的興奮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們還能繼續找到小米哥哥的下落嗎?
「明娟姐,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很久之後,曉雯才開口詢問明娟
明娟抬起頭來看他,這才和曉雯一起,把桌子收乾淨,碗也放進洗碗機裡。
曉雯看到明娟打起了電話,向原先有訂房的客戶表示無法住宿,並陪上一筆訂金,那金額並不是小數目,但明娟的態度卻很堅定。
「曉雯,我打算明天帶宥宥去高雄一趟,會很早出門,如果你今晚想住在這裡,可以早點起床嗎?」確認訂房全數取消後,在曉雯的疑惑中,明娟這樣開口問曉雯。
看到曉雯擔心的表情,明娟微微的嘆了口氣。
「我本來就打算在這件事情結束以後,帶宥宥到高雄玩一趟,現在這個樣子,我想乾脆就提早出發吧,也免得我和阿復兩個人都尷尬。
「明娟姐……」曉雯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看到明娟冷靜的表情知道他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並好強的不想在曉雯和宥宥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明白這一點的曉雯,知道再多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這給你。」明娟遞了一張紙條到曉雯手中。
「我覺得不管是小米也好,魔神仔也好,都應該是跟著阿凱的,我之前有問過可以處理事情的宮廟,也和他們說明狀況了,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可以打這個電話。」
看到手中的聯絡方式,曉雯很快就明白,明娟其實並沒有把希望放在他們兩人的身上。
「阿凱是為了宥宥才惹上魔神仔的,我一方面覺得自己不能不管阿凱,一方面也擔心宥宥被影響,所以多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本來想說只要你們真的找到小米哥哥,就用不上了,但現在我想這個可以幫上忙。」
「謝謝,我會看狀況聯絡他們的。」曉雯小心翼翼的把紙條收了起來,並向明娟道謝,明娟依舊是曉雯認識的那個溫柔又能幹的老闆娘。
「今晚打算住下來嗎,我想……樓上那間可以住」明娟再次開口詢問曉雯。
但曉雯卻搖了搖頭,知道了明娟準備帶宥宥去高雄的打算,曉雯並不想要留下來給明娟添麻煩,更何況曉雯也放心不下方才追著阿復去的阿凱。
「不管怎麼說,我都還是希望這件事情能好好解決。」明娟對著曉雯露出了微笑,但曉雯卻覺得這笑容和哭一樣。
和明娟道別以後,曉雯打了幾通電話給阿凱,但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也不知道阿凱是跟著阿復去了那裡,無奈之下,只好決定先回老屋看看。
當看到屋子裡的燈是亮的時候,曉雯鬆了一口氣,他們沒跑到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就好。
但等到進了屋子,曉雯看到眼前的景像,卻有點後悔了沒留在明娟那裡了,喝醉酒的阿復正在發著酒瘋,拿著一罐大罐的啤酒正在餵阿凱喝,還口齒不清的唱著曉雯也聽不太懂的歌,旁邊還有著好幾個已經喝空和未開封的酒瓶,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大醉一場。
阿凱也很顯然的喝茫了,見到曉雯進來就迷迷糊糊的傻笑。
「曉雯你好漂亮!」阿凱開口也是連話都說不清楚。
「一起喝啊!」阿復也跟著招呼著,也不知道他酒醒之後還會不會記得。
但最讓曉雯崩潰的,並不是這兩個醉漢,而是那個抱著酒瓶在向他笑的魔神仔,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魔神仔本身就已經夠恐怖的了,更何況是一個喝醉的魔神仔。
欸!不是……我根本就不知道魔神仔會喝酒,甚至喝醉,曉雯覺得眼前的場景荒謬到可笑,自己根本就不想面對。
不過看起來只是喝酒,阿凱也好,阿復也好都沒遇到危險,就連魔神仔都喝的很高興的樣子,曉雯從地上撿了一瓶啤酒冷靜的當場喝完,決定先眼不見為淨先回房休息,明天早上再來收拾吧。
第二天一早,曉雯是被響個不停的電話聲給吵醒的,一剛開始,還以為自己在宿舍床上,正想開口罵人,但很快想起自己人在台東,而且昨晚阿凱還跟著阿復喝的爛醉。
一到了客廳,環境果然如預想的那樣臭氣逼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酒精以及嘔吐物的味道,也不知道昨晚到底誰吐了,不過讓曉雯心安的,並沒有再看到魔神仔的身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消失了,只有兩個醉倒在沙發上的臭男生,而電話鈴聲就是從阿復隨手放在一旁的手機中傳出來的。
想著昨天明娟和阿復的爭吵,曉雯倒是不忍苛責阿復,也很清楚阿凱不過是陪伴阿復,只是想著等他倆醒來肯定要讓他們自己收拾這團混亂。
拿起阿復的手機,曉雯驚訝的發現上面顯示的是「榮民之家」的來電,而且已經打了十幾通,看起來似乎是有什麼急事要找阿復。
電話聲又再一次響起,曉雯直接接了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電話接通之後,那一頭的人顯然鬆了一口氣。「總算聯絡上了. 」
「高文山先生今天突然暈倒送急診,醫院說要家屬簽名才能動手術,現在人在馬偕醫院,你們快點過來。」
「好,我們馬上過去」聽到這個消息,曉雯嚇了一大跳,連忙答應下來。
「要快……高先生的年紀不小了,我怕來不及。」電話那一頭最後這樣說。
知道時間急迫,曉雯立刻進廚房,拿了加冰塊的水,一頭澆在阿復和阿凱的腦袋上。
「這次是冰水,下次我就要澆熱水了,還不快點醒過來,你們兩個王八蛋。」曉雯一面淋冰水,一面用腳踢著阿復。
「做什麼」阿復睜眼看到是著急的曉雯,還以為是因為清潔問題惹的曉雯不高興,很不爽的開口「這又不是你的房子,我弄亂了你幹嘛生氣。」
「不是這個問題,榮民之家說高先生送醫要做手術,你自己看」曉雯直接將阿復手機塞過去。「都打了十幾通了」
阿復接過手機一看,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震驚的看著曉雯。
「我剛剛接了,說是在馬偕醫院,你現在得立刻趕過去,你現在能開車嗎,不行的話我來叫計程車」曉雯手上還拿著剛剛潑水的鍋子。
阿凱睜開眼睛,看到曉雯居高臨下的抱著鍋子,神情嚴肅,立刻害怕的開口道歉。
「曉……曉雯……對不起,我下回不敢了。」
看到阿凱出於求生慾的表現,曉雯忍不住瞪著他,自己根本什麼都還沒對阿凱說好嘛。
「你替我叫計程車,我換件衣服洗把臉就出發,現在不是省錢的時候。」不等阿凱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阿復很快的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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