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沒有搞錯啊。」不僅僅是明娟生氣了，連曉雯也被阿凱這爛好人的承諾給激怒了。
「我們本來不是就說好要去環島的嗎？你不是說就代班兩個星期。我為了你這破事大老遠從台北下來，還為了你跑一趟高雄，你知不知道高雄太陽有多大，等車有多不舒服，你現在居然還給我搞這一套。」明娟在宥宥面前，多少還想保持情緒穩定，曉雯就直接不客氣地向阿凱大吼。
「學長他…………他會畢不了業。」阿凱的語氣聽起來很是遲疑。
「那就讓他畢不了業！」曉雯的聲音從一旁傳過來。
「這件事情本來就應該他自己負起責任，而不是覺得別人一定會替他擦屁股。如果他覺得自己沒辦法去打工換宿，那從一開始就不該申請，而不是申請了發現自己做不到就想推給別人，連學分都要別人幫忙拿。」曉雯雖然生氣，但明娟看得出來，相較於爛好人個性的阿凱，曉雯的腦袋顯然清楚很多。 「這個…………我…………」面對曉雯和明娟的態度，阿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當然知道問題不在自己身上，但想到學長方才傳來在醫院的照片，還是覺得自己很難拒絕。
「我……我是想，反正小米的哥哥也還沒有找到，我也跑不掉，那就順便……」阿凱看著曉雯，小心翼的開口，但他還沒說完，曉雯就開口了。
「那你也沒真的幫明娟姐啊。」
阿凱縮了縮腦袋，不敢再說話。
也難怪曉雯會放心不下而南下，明娟心想，要是男朋友一直這個樣子，真的是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捲入麻煩之中，只能說曉雯是「愛到卡慘死」。
「總之，就這麼一回事，就算他之後能來我也不要了，你學長在我這裡拿不到學分，延畢了也不關我的事。」明娟最終下了決定，這種心態的人大約日後出社會，在職場生存也不容易吧。
接下來的吃飯時間，曉雯氣到連話都不想說了，看都不看阿凱一眼；阿凱則是懨懨的，縮著腦袋，餐桌上的氣氛可說是十分尷尬。
出於現實考量，明娟還是提出自己的需求，問兩人在尋人之餘，是否能幫點忙，自己也願意按小時給予工資。
不出意外的，曉雯立刻表示自己可以，甚至住進明娟的民宿都沒有問題，賺點零用錢非常好。但明娟看得出來，就算是生氣，曉雯依舊沒有立刻打包走人，只是暫時不想陪著阿凱和魔神仔以及小米周旋。
接下來幾天，曉雯真的如她所說的，直接搬進了民宿協助處理房務。有了曉雯的幫忙，明娟是真的輕鬆不少。
曉雯當然也透過通訊軟體，向她遠在台北的好友雨珊抱怨。
「我真是受不了那個白痴，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惹了多少麻煩了嗎…………」輸出了一大段文字之後，曉雯終於覺得把怒氣發洩出來了。
「要不…………我陪你去環島好了。」過了好一會兒，通訊軟體傳來雨珊的訊息。「阿凱就不管他了，反正你也幫了他不少忙了，找小米哥哥的事就讓他自己處理好了。」
看著雨珊傳來的訊息，曉雯久久沒有回應。
「…………所以我說…………談戀愛實在是有夠麻煩的。」好一陣子，雨珊訊息再次傳來。看著雨珊意有所指的文字，曉雯覺得雖然她常罵阿凱白痴…………實際上自己也是個白痴。
這一天，在又送走一批客人以後，曉雯正在拖地，明娟拿了抹布正在擦拭櫃台。曉雯看到她在擦到老照片時停了下來，將照片拿了起來，露出微笑。
「這位老人家是明娟姐的爺爺嗎？」曉雯開口詢問。
「是啊…………每回看到這個照片，我都想起小時候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總覺得很溫暖。我想我應該是那個夠幸運的，可以用童年治癒一生的人。」明娟將照片用抹布擦去灰塵，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變。
「我爺爺原本是軍官，他常說，自己能和奶奶一起來到台灣，那真的很幸運。有很多來這裡的其他爺爺們，都是孤身一人。我爺爺是他們的長官，總覺得有義務要照顧手下那些沒成家、無依無靠的弟兄們。我還記得小的時候，眷村裡的其他爺爺們都對我爺爺很尊敬。後來我聽我爸爸說，別看穿著軍服很風光，其實我爺爺個性耿直，又一直護著手下的弟兄，所以得罪了上面，只能提早退休。」
看到曉雯好奇的目光，明娟倒也不介意多說一點，或者說，明娟一直以來都很樂意談論自己的爺爺和奶奶，如果有機會的話，總是會和來住房的旅客說兩句，只是明娟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聽別人講古，如果對方看起來沒興趣，明娟也不會想掃興，今天看起來的確是能多說兩句。
「退伍後，他擔心那些弟兄們沒飯吃，最後就在退輔會的安排下，帶著弟兄們去深山修建中橫公路。我爸爸小的時候常常見不到爺爺，但每回爺爺放假回家，爸爸見到他總是被他要求規矩、問功課，我爸爸、叔叔、姑姑都很怕爺爺。只是我出生以後路早就修完了，我印象中的爺爺可以說把我寵上天，特別喜歡我這個孫女，我爸爸還會吃醋說爺爺對孫輩比較好。」
明娟看到曉雯聽得專心，突然話鋒一轉：「阿凱也是這樣的吧，是個重情義、能擔責任的好孩子，所以你才離不開他，要不怎麼會繼續留在這裡。」
「明…………明娟姐。」突然被曉雯一直以來認為挺正經的明娟給調侃，曉雯臉都紅了。
到了下午，阿復突然來到民宿，告訴兩人自己到老屋查看時，發現阿凱神情恍惚，對著牆壁喃喃自語，叫了也不回應，嚇得他趕忙來通知兩人。
「看起來是有打掃，但他又弄亂了，泡麵碗、空罐頭他都沒整理，堆滿廚房的流理台。」阿復的語氣並非不滿，更多的是對阿凱現狀的擔心。
曉雯原本正在長桌上喝著明娟泡給她的紅茶，一聽完就立刻站了起來想去查看阿凱的現況，一下就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打濕了桌布，更是順著邊緣一滴滴落在地上。曉雯自己也嚇了一大跳，趕忙說自己等會兒會收拾。
「這個我來處理就好了，但是曉雯，先聽阿復把話說完。」明娟冷靜地說。
「是啊，小姐，你別擔心，我已經把大門給鎖上了，阿凱跑不出去的。不過你知道的，魔神仔可以控制他…………萬一他去廚房拿刀…………」
阿復沒說完，但曉雯的臉色已經白了。「你閉嘴！」明娟瞪了阿復一眼。
「曉雯你別擔心，魔神仔要的是找小米哥哥，不會隨便讓阿凱死的，要是死了就沒人幫他了。」明娟立刻開口安慰曉雯。
「我想你晚一點，還是得去一趟協天宮。」明娟知道曉雯著急，也沒再勸，只是幫著開了門。
都蘭 高文山原居老屋
等到了老屋，曉雯發現客廳的桌上散落了筆和幾張素描，而阿凱正忙著收拾廚房裡的泡麵碗和空罐頭。
見到曉雯回來了，阿凱很是高興，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剛剛阿復過來，看到這裡很亂，似乎很不高興。」
曉雯抓著阿凱仔細看著，發現他人還算清醒，只是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精神有點糟糕，並沒有阿復說的那麼嚴重。
「你沒事吧？」曉雯擔心地問。
「啊…………沒有啊，怎麼了嗎？」阿凱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曉雯立刻劈哩叭啦地把阿復所說的告訴阿凱。
「啊…………可能是因為這幾天沒睡好，反應有點遲鈍，所以沒聽到。」阿凱搔了搔腦袋。
「沒睡好？」
「小米的狀況沒有很好，魔神仔很緊張，他也發現他們線索給的不夠多，所以一直沒辦法找到。所以我這幾天就讓小米和魔神仔想想辦法，看能不能畫出小米哥哥的畫像。」阿凱一面說，一面走向客廳，把這熬夜的成果秀給曉雯看。
「結果還是一樣，他們兩個的記憶都很模糊，然後不知不覺變成專門為他們兩個人畫了。」 曉雯翻看阿凱所說的幾張素描，阿凱似乎想畫一個比小米年長的年輕男子，但始終沒有辦法真的畫出來。
看這個狀況，曉雯忍不住在心裡嘆氣，看來如果只靠阿凱一個人，絕對是沒辦法找到小米哥哥的，自己還是得出力才行。
「今晚我留下來陪你。」曉雯終於開了口。
「太好了！」阿凱聽完露出開心的笑容。
「剩下我來吧。」曉雯看了看時鐘，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便開口趕阿凱去睡一覺。
「謝…………謝謝…………每次都是你幫忙。」阿凱不好意思地開口。 「知道就好。」曉雯又瞪了阿凱一眼。
除了收拾被阿凱弄亂的廚房，曉雯倒也沒忘了一開始阿復所交託的任務。曉雯一面等著，一面把房子裡所有的紙張蒐集到一處，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復最在意的退伍令。
翻遍了所有能打開的抽屜，找了半天，最多的還是老兵的藥袋和看診預約單、檢查單之類，並沒有找到什麼官方文件。剩下就是一些積滿灰塵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臉也都顯得模糊了。
讓曉雯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那一本有著皮革封面的筆記本了。曉雯是在一堆藥單中找到它，和屋子裡許多積滿灰塵的東西不一樣，筆記本很乾淨，但封皮卻是古老的茶色，似乎常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觸手溫潤，有著歲月的痕跡。筆記本似乎被常常翻閱，裡面的書頁都散了，邊角也磨損了，但被人用各種方式固定住，曾經的主人似乎固執地想記住什麼。
「啊…………是日文啊。」曉雯打開筆記本看著。曉雯雖然不會日文，但還是辨認出筆記本上的文字。 小心翼翼地翻過一遍，曉雯並未在筆記本中找到任何退伍令或榮民證夾在其中，只是納悶這個筆記本的主人到底是誰。 「這應該是這房子原先主人的東西吧。阿復說這個老人是個老兵，所以可以進到榮民之家，不過外省老兵不是聽說都很討厭日本人嗎，怎麼會留著這個？」曉雯覺得很奇怪。
雖是如此，但這本筆記本看起來是曾經被主人珍視的東西，曉雯還是把它放在紙張和照片的最上層。 「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好了。」或許阿復想找的退伍令在屋子的深處，自己還是得多翻翻才行。 到了入夜，曉雯沒有再去明娟那裡吃飯，只是簡單地在附近的麵攤打包了兩人的晚餐。
睡了一覺，阿凱的精神好多了，發現女朋友已經將廚房清理好，也準備好了晚餐，更覺得自己沒用。 「幫助別人是很好的，但也要考慮自己的能力。」阿凱想起包括曉雯在內，不少人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這句話，感覺這句告誡並非沒有道理，自己似乎已經因為這種性格惹了不少麻煩。
如果這一回自己沒答應學長來都蘭打工換宿，也沒有惹上麻煩，自己早就和曉雯開開心心地環島，而不是在這裡苦苦追尋一個虛無縹緲的人。連曉雯也被捲入，被迫和自己留在都蘭一起尋人，曉雯其實是可以轉身離開的。
「在想些什麼呢，還不快點過來，難不成要我端過去給你吃。」曉雯已經打開塑膠袋，把裡面的乾麵和小菜給倒了出來。阿凱甚至注意到，連自己愛吃的大腸曉雯都記得買了，曉雯可不愛吃內臟類的東西呢。
「對不起。」阿凱真誠地向曉雯道歉。
「什麼？」曉雯不解地看了過來。
「我、我是說，對不起我惹了這麼多麻煩，連妳也被我拖累了，還讓妳來幫我收拾，我以後一定會——」
「那就要說到做到。」曉雯打斷了阿凱說的話，「不要再隨便答應別人你做不到的事了。」
曉雯低下頭，慢慢地拌著自己紙盒裡的乾麵，沒有再看阿凱，卻彷彿在自言自語。
「雨珊問過我，你一直這樣惹麻煩讓我替你擦屁股，為什麼不和你分手呢？我卻想，我可能遇不到像你一樣溫暖和替人著想的男朋友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脾氣不好，常常對你發火，你也從來沒有因為我愛生氣反過來兇我。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這樣的你。」
曉雯突如其來的告白，讓阿凱不知所措。
「只是…………每一次你都惹出這樣或那樣的麻煩，讓我看不下去替你收拾，我…………也是會累的啊。」 阿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沙發旁坐下，看著桌上已經拿出來的晚餐，許久許久才吐出一句。 「曉雯，謝謝你，我知道了。」
這天晚上，小米和魔神仔再度出現。小米的模樣變得更加模糊不清，而魔神仔顯然非常焦躁，一看到曉雯就湊了過來。雖然阿凱早就和魔神仔和小米說過曉雯的尋人過程，但看到曉雯出現，他們依舊很開心，並未完全放棄希望。
曉雯說完之後，看著小米哀傷的臉，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為再次失望，這一天，小米出現的時間很短，魔神仔也很快就離開了。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阿凱喃喃出聲：「還有其他方法嗎？」
都蘭 協天宮
第二天，曉雯和阿凱一同來到協天宮，一方面希望能有一些新方向，另一方面是希望問問廟公有沒有手段，可以幫著小米不要那麼快散魂。
廟裡一如既往地安靜莊嚴，兩人找到了廟公之後，向廟公說起阿凱的狀況。
「沒有變糟啊，應該是和魔神仔相處太久受到了影響，等等你們兩個去上個香。」
上過香之後，廟公問起他們現在的尋人任務。
「一直都沒有消息。」阿凱再次搖了搖頭。
「線索這麼少，的確是很難找。」聽完兩人所說的話，廟公也覺得難度很高。「不過這可能也和小米快散魂有關係，他記得的事情也不是那麼多。」
廟公從一旁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喜餅盒，盒裡有一些線香和塔香。廟公從中間拿出一小把線香，放在另一個小鐵盒中並交給兩人。
「這個給你們，晚上叫小米出來的時候就點上吧。」廟公對兩人說，「一個晚上一枝，幫小米聚聚魂，看能不能多問出些什麼。用完了再和我拿吧…………但我也剩的不多，你們的動作還是得快一點。」 收下了線香的兩人感激地和廟公道謝。就算是麻瓜，也能從魔神仔的態度看出來，時間所剩真的不多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