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日 星期四

帝都小記(8)


小蝴蝶

對於「公主和王子從此過的幸福快樂的日子」我是打小就不信的,原因很簡單。

如果你在成長的過程當中,不斷有人把吟遊詩人或說事人傳誦浪漫故事的真實歷史告訴我,相信任何人都會和我一樣,對於美化過的傳說真實性存疑。

比方說某個王子穿越迷宮救出被囚禁公主的故事,其實只是某個迷路的王子和負責整理花園的園丁發生了不正常的男男關係,這個園丁居然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弄的王子焦頭爛額,為了維護國家威嚴索性假造出謊言。


又或著某對因國家敵對殉情而死的戀人,其實男主角居然是死在情婦的床上,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因為女主角是個年逾六十的老太太…就算年輕的時候是個美女,也沒辦法和正值青壯年的男主角產生愛情這種東西吧。

是的,告訴我這些事的就是包括費悠尼在內,三不五時就在我家裡出沒的樹魂。從小到大這種事不知道發生有多少次了,到了最後我寧願去讀虛構的小說,也不想聽什麼英雄傳說了。

至少讀這些不會讓我的幻想破滅。

不過這不妨礙我對皇宮的好奇,我長到這麼大,頭一次來離開拉拉山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本來就打定主意要到皇宮裡看看。

所以我很開心的揮別了奇爾貝爾,跟著來迎接我的總管走進皇宮裡。

在這短短十幾天的訓練當中,我非常肯定的認清一個事實,就算在花上十年,我也不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女僕。

所以我壓根不認為我會在這裡有什麼好表現。

我要做的不過就是在這裡觀光,然後好好的查清楚宮女的死因。

反正有費悠尼在,我想我也不會犯什麼大錯,至於奇爾貝爾所說的影響貴族聲望什麼的,我更是半點也不擔心。

樹魂經營這個貴族家系這麼久,肯定有方法維持他們想要的聲望和規模,我才不會像奇爾貝爾一樣,擔心東擔心西的呢。

「小蝴蝶小姐,你的推薦信裡寫的你的專長是廚藝,我就先把你分配在廚房了。」總管開口對我說,,她是個嚴肅瘦削的四十多歲女人,抿起嘴的樣子和傑利管家非常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們應該是同類人,

我乖乖的點了點頭,一點都不想發表任何意見。

費悠尼在之前就和我說過,他已經打點好所有的事情,包括竄改分配記錄,讓我的工作是專門在遞送廚房裡煮好的菜,還有收拾剩餘的餐點。

「這樣你就可以順便偷吃了。」這是費悠尼說的。

不得不講,他在這一點上考慮的還真周到。

不過這樣的安排的確有好處,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皇宮裡四處走動,結識不同的人,也更方便調查宮女的死因。

在皇宮裡我最大的感覺,莫過於這裡的食物總是要做許多華麗且無用的裝飾,而且往往是用過一次就丟。

身為一個有著好廚藝的女巫,我當然明白食物要色香味俱全,再怎麼好吃的東西一旦賣相不佳,可是會讓人吃不下去的。

不過真的有必要把小餅乾一個一個的裝進半透明的蠟紙袋裡,再用紙膠帶這是我進皇宮裡才知道的東西,由某家特別的供應商生產出來,有各式各樣不同的花色符號仔細的一一封口嗎?

這種紙膠帶居然一整個櫃子放的滿滿的,我常常看到負責裝飾食物的宮女前輩們,一臉嚴肅的在討論配色,她們選擇配色的標凖從食物的種類到今天的天氣,講究多的讓我光聽到就頭大,

對了我還沒提那一捲又一捲的彩色緞帶,還有一盒又一盒的串珠、蕾絲這種理論上應該出現在縫紉間而不是廚房的東西。

「噯!小蝴蝶你不知道啦,這就是貴族的浪漫啊。」在我和費悠尼談起我的觀察時,費悠尼這麼回答我。

話說費悠尼你確定你真的理解為什麼嗎?

大概是因為傳聞越演越烈的緣故,這一段時間,沒有宮女再度吊死在杜鵑花樹下,倒是有宮女因為換窗簾的時候,不慎被固定窗簾的繩子給絞死,也有因為吞下帶籽的水果被種子噎死的。

「總而言之就是這一類的事,我說啊,這些人實在是太不小心了。」和我一起送餐的馬莎是個愛說話的傢伙,她絮絮叨叨告訴我宮裡最近發生的事情。

「再怎麼樣,來皇宮裡工作,最重要是要安安穩穩的出宮啊,什麼獲得皇室青睞的還在其次,削尖了腦袋進到皇宮,就因為這樣丟了性命實在是太不值得了。」馬莎一面說,一面熟門熟路的領著我,我們倆一塊推著沉重的餐車,一站又一站的送給這個公爵、那個王子的。

「你難道都不會覺得奇怪嗎?」聽馬莎這樣說,我忍不住開口問。「像上回不是有人吊死在杜鵑花樹下。」

「呸呸呸!小蝴蝶你可別亂提那事,聽說那棵樹是受咀咒的呀。」我才剛一提,馬莎就大驚小怪的阻止我,然後開始和我說起皇宮裡的所有傳說和禁忌。

「你聽好小蝴蝶,以後這種事不可以亂說,」最後,馬莎鄭重其事的警告我。

但不管怎麼講,我總算是得到有用的情報,下回找機會去那幾個宮女死亡的地點看看吧。


奇爾貝爾

小蝴蝶進宮去已經好幾天了,這幾天裡,我依然是三不五時的被侍衛隊長找去喝茶,被父親詢問進度,然後用言不由衷的語氣「鼓勵」我--父親一直問我需不需要幫忙,讓我的自尊心大受打擊。

所以我老透過費悠尼催著小蝴蝶,想知道她目前的進度

「哪那麼快,小蝴蝶才進宮沒幾天,連路都沒有摸熟呢。」費悠尼變做一隻溫馴的大狗,坐在我的腳邊,一面滴著口水啃著他從廚房裡偷來的雞,一面告訴我。

其實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急不得,但這段時間,我這裡的進度一直沒有進展,宮八卦倒是打聽了一大堆,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消息靈通過。

我繞著杜鵑花樹走了一圈又一圈,但皇宮裡的清潔工效率實在太好,每天都打掃的乾乾淨淨,壓根找不到什麼線索。

我索性找了清潔工來問個究竟,但他們被皇宮裡的傳言鬧的,什麼都不肯和我說,惟恐冒犯了傷了人命的鬼魂。

「我這是在為皇后調查案子。」最後我乾脆這麼對他們說。

沒想到這下子惹的他們生起氣來。

「皇后明明就說要把杜鵑花樹給砍了,要不是你提議硬要調查出個所以然來,樹早砍了冤魂也離開了,現在早就沒事了。」

「你該不會希望讓鬼魂害死更多宮女,好滿足你奇怪的欲望吧。」

「對啊,我也聽說過…年輕人什麼不學好…偏偏有這種嗜好,真是污辱了嘉里公爵的一世英明。」

大嬸們七嘴八舌的發表意見,我連話都插不進去,最後只能摸著鼻子灰溜溜的離開,然後再一次咀咒一手創造出這個傳言的費悠尼。

我下定決心要找機會來好好研究植物病理學,一定要找個讓他吃些苦頭的方法。

「你真的不要,很好吃耶?」費悠尼用嘴和前腿,扯下了一隻雞腿,然後刁著要遞給我,上頭還沾滿了泥土和費悠尼的口水,完全沒有即將被我報復的自覺。

我非常堅定的拒絕了費悠尼的好意,就算再怎麼好吃的東西…我現在都一點食慾也沒有了。

「你跟小蝴蝶都一樣,沒有用盤子或紙袋裝好的東西就不吃,你們人類真的好奇怪。」費悠尼一面大嚼一面發表評論。

關於這一點,我認為完全沒有回應的必要。

「你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和小蝴蝶說?」吃完了整隻烤雞,費悠尼滿足的打了個飽嗝,然後開口問我。

「那些婆婆媽媽要她守規矩不要惹麻煩的話就免了,小蝴蝶說那些話那種話她不想聽。」

這才是重點好嗎?

我突然開始擔心這件事會查不出結果來,要是樹真的被砍了,費悠尼不會殺了我吧。

我想了想,還是請費悠尼轉告小蝴蝶,請她從打掃的清潔工那裡問個究竟。

費悠尼點了點頭,承諾會把話轉告小蝴蝶。

「對了,奇爾貝爾,最近又死了兩個宮女,小蝴蝶和我明天要去看看她們的死亡地點,後天才會來找你。」費悠尼最後扔下一句話,接著變成一隻貓消失在樹叢間。

等等費悠尼!你不是說沒什麼進展嗎?


小蝴蝶

趁著月黑風高,我和費悠尼偷溜出宮女宿舍,要去探探那兩個宮女的死亡地點。

為了不要引人注目,我特別還拿了一個大大的托盤,偽裝成是深夜送宵夜的宮女。

「小蝴蝶,其實妳不用拿拖盤,也沒人會注意妳的。」變成另一個送餐女僕的費悠尼,在一旁開口對我說:「因為皇族們半夜要吃點心是很正常的事。」

「這叫偽裝啊,況且我又沒有費悠尼你隨處藏東西的能力,要是發現什麼證物,也可以托盤裝著帶走。」

「可是小蝴蝶,你不覺得用拖盤裝證物很詭異嗎?

我瞪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一條白色桌巾,費悠尼這才安靜的閉了嘴。

這幾天,我再三打聽宮女的死亡地點和狀況,頻繁的程度讓馬莎都覺得奇怪。

不過我又不在這兒久待,也就不管會不會引人注目了。

「小蝴蝶,我們到了。」負責帶路的費悠尼出聲對我說。

然後他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拉著我的手走進房間。

「記得晚點把鑰匙放回去,我可不想再聽到什麼皇宮怪談。」想也知道那把鑰匙是怎麼來的,肯定是費悠尼偷出來的,不過以費悠尼的個性,沒特別和他說等等就忘了這件事。

接下來不是某個人倒楣,就是又多了一則鬼故事傳說。

「我知道啦,我發現你和奇爾貝爾相處久了,變的越來越囉嗦了耶。」費悠尼答應了我,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抱怨。

「費悠尼,你不說話的話,沒有人會把你當做啞吧的。」

「可是我真的不是啞吧啊。」

我決定不繼續和費悠尼爭論這種話題,開始專心的搜查這房間。

「費悠尼,你去門口替我把風,要是有人進來的話通知我一聲。」我小心的點亮了準備好的油燈,對費悠尼這麼說。

費悠尼應了一聲就消失在門外。

皇宮裡有著大大小小的宴會廳,總是在舉行這個舞會,那個酒會,或是餐會。入宮的宮女們有很大一部分的人力,就是在處理這一些有的沒有的會其中大小瑣事。

穿著藍底白圍裙,面帶微笑的年輕宮女們,穿梭在宴會裡殷勤服務的身影,就算是同為女性的我,也覺得賞心悅目。

而第一個宮女死亡的地點,就是這個在皇宮偏西的中型宴會廰。

宮女死亡的那一天,才剛舉辦完一個小型的品酒會,因為酒不慎打翻弄髒了窗簾,所以才特別更換。

據費悠尼說,皇宮裡打掃換季都有一定的規範,多少天洗一次地毯,多少天換一次沙發套都有一定的時程,像這種情況,不能說沒有,只能說比較少見。

一般說來多半是用清潔濟擦洗到大致上看不到痕跡,會這樣換窗簾是因為一整瓶酒弄破在牆上。

如果能知道當時在品酒會上發生的狀況更好,不過能打聽出以上那些事我就費了極大的功夫。

我開始一寸一寸的搜尋找房間,希望找到一些遺留下來的痕跡。

「小蝴蝶,你好了沒有?」才沒兩分鐘,費悠尼就又跑了進來。「我好無聊喔。」

費悠尼盤腿坐在地上,百般聊賴的看著我。

「外面根本什麼也沒有嘛。」

我說費悠尼,身為樹魂你不是應該非常…非常…非常有耐心的嗎?

我不理他,繼續進行我的蒐證大業。

「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費悠尼居然像個小孩一樣在地上打起滾來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瞪著費悠尼問。

「我想去陪小杜鵑,我已經好幾天沒去看他了呢,他快要變化,又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定很害怕。」費悠尼對我說。

「所以你打算把我丟在這裡自己去看你的小杜鵑,別忘了我為什麼那麼辛苦,還不是要救它。」我壓低了聲音對費悠尼說。

「可是小蝴蝶,你在這裡翻半天,最多只能找到一條手帕和半根繩子而已。」費悠尼又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站起來,指著大廰裡的一個角落對我說。

「等等…你該不會已經搜過了吧!」我吃驚的問他。

「對啊。」費悠尼非常理所當然的回答我:「昨天我來探路的時候就已經找過了啊。」

「你幹麼不早說?」聽到他這樣回答,我的聲音忍不住大聲起來。

「你又沒問我。」費悠尼非常…非常無辜的告訴我。

好吧是我錯了…我實在是不應該用我的邏輯來推測費悠尼的行動,這一點明明長輩已經再三告訴我。


奇爾貝爾

費悠尼給我送來兩樣東西,一個是條蕾絲手帕,另外一個,是半條軟繩。

「把這個人找出來…手帕的主人。」來送東西的費悠尼,這回變成一隻大壁虎,趴在牆上吞吐著舌頭。

這幾天神出鬼沒的費悠尼,老是在我身邊突然出聲,他又不肯規規矩矩的變作人形,讓我總是神經緊張。

像這一回,他突然從窗戶外出現,探進頭來就在我眼前說話,然後扔下凖備交給我的東西。

我可是用了極大的克制力才沒有尖叫出聲。

這讓我對小蝴蝶的崇敬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我記得她每次都能在費悠尼出聲前凖確的認出他甚至叫出他的名字,可明明費悠尼每回出現的形象都不見得一樣啊。

「奇爾貝爾…奇爾貝爾…你怎麼都不說話?」交代完了的費悠尼爬上我的書桌歪著頭問我。

因為我不想和小蝴蝶一樣,一開口就是對你破口大罵。

服侍我的女僕還有傑利管家都在門外頭,我完全不想破壞我所剩不多的紳士形象。

「哪…你會去查吧?」發現我沒有反應,費悠尼轉頭刁起我盤子裡的餅乾,快樂的大嚼了起來。

「這種事情,我以為你會比較清楚。」深呼吸了幾次,好不容易才平靜我受驚嚇的情緒,開口說話。

「比方說布料是從那邊來的,上頭繡的名字是誰…或是軟繩的種類等等的…」

在墓地「震撼教育」之後,我充分理解到所謂費悠尼萬事通的能耐,連驗屍這種正常人理論上應該不會想學的知識他都能如數家珍的說出來,更何況弄清楚手帕主人身份這種小事。

「我也是這樣和小蝴蝶說啊…」費悠尼把整個身體都放到了餅乾盤上頭,我決定把整盤餅乾通通送給他。

「同時能用這個蕾絲手帕又會用這個字母當做開頭的人,全世界也不過才782個人而已,只要一個一個問清楚很快就會找出來了呢。」

「可是小蝴蝶說什麼都要我把手帕交給你。」費悠尼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委屈。

我愣了三秒鐘以後,果斷的把手帕小心收好。

「這件事情我會處理,你還是去陪著小蝴蝶吧。」我對費悠尼說。

「真的不用我去問…」費悠尼興致勃勃的開口。

「這種小事不用麻煩到你啦,我去問就好了啦,我比較擔心小蝴蝶在皇宮裡會出狀況。」我開始東拉西扯引開費悠尼的注意力。

如果是小蝴蝶的話,大概連找藉口都不用,直接告訴費悠尼這樣做是行不通的,不過嘛…我不認為我有和費悠尼熟到這個程度。

「奇爾貝爾,樹真的不會被砍吧?」費悠尼看著我,擔心的開口。

「只要我們查清楚是誰殺了那些宮女,知道不是鬼怪作祟,就不會有人想要砍樹了。」我開口安慰他,這也是這段時間我們努力的目標。

「才不是這樣呢。」費悠尼大概是嫌壁虎啃餅乾啃起來不方便,轉身變成了個小女孩。

「就算是事情解決了,也不見得傳言就會消失…我太清楚了…你們人類總是這個樣子。明明好多事情都可以解釋的,偏偏相信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就算證據擺在眼前,也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

變成小女孩的費悠尼,臉上的表情比他在當壁虎的時候豐富的多,他皺緊了眉頭告訴我人類的劣根性,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這些事情,不是沒有在歷史上讀過,像很多年前的女巫狩獵或是史書上不絕的戰爭。

費悠尼的擔心其實不是空穴來風。

「要不是因為杜鵑樹,我才不想管你們人類到底會怎麼想。…但是我們樹魂要誕生太困難了。」

「一顆種子要發芽長成樹魂,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們要和長的快的野草鬥,要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爭,落在那裡又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好不容易發了芽,又不知道接下來的年歲好不好,會不會一場暴雨一場乾旱,就掐斷了我們的生機。」

「不知道會不會生病,會不會有動物趁我們幼小的時候把我們連根拔起,不知道會不會有樵夫把我們砍下來做柴燒。」

「一千年真的好久…但只有滿一千年,身為樹的我們才能夠真正的開始探索這個世界。」

變成了個小女孩的費悠尼,用和他外表年齡一點也不相的語氣開口說,在他說話的當下,我似乎又看見那個經歷悠久歲月的古老靈魂。

「所以每一個新加入的伙伴,我們都好珍惜好珍惜,可就算是這樣,樹魂的數目還是好少好少。」

我靜靜的聽著費悠尼說話,就像費悠尼總是覺得人類無法理解,我想我也無法去理解樹木的世界。但費悠尼一直很努力的融入我們當中,而我,大概永遠無法去體會,身為一棵樹究竟是什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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